雾化器给了药,司青再一次昏厥了过去。
樊净却只能站在门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
苍白的脸色白得骇人,没有血色的唇瓣泛起不详的青灰,那是死亡的颜色,死亡再度伸出藤蔓,攀着病床,缠绕住司青的身体,也死死缠住他的心。
所以在四个小时后,司青再度恢复了神志,哭着询问,他的手是不是好不了了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推开门,走动的时候几乎可以听见被锈蚀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机械地挪动着身体,尽量让自己的神情保持镇定。
他在司青的病床前缓缓跪下,声音很低,却沉稳而笃定,“会好的,司青,会好起来的。”
“会治好的。”
这是一句谎言,所有人都知道的谎言,除了病床上的司青。
可是樊净别无选择。
司青停止了哭泣,他大睁着眼,怔怔地盯着樊净,良久,木然的眸子里终于划过一丝微渺的亮光。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哽咽,“还可以画画”
“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是国内最权威的神经外科前辈亲自做的手术。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出国去北美,已经组建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复建专家团队”
“可以和以前一样。”樊净下了结论道。
樊净不清楚司青是否知道自己的状况,也不清楚司青是否知道,这句话是一个谎言,他甚至不知道司青知不知道说话的人就是自己。但很显然,这句话的“安慰剂”起了作用,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太过凄楚,一旁站着的小护士忍不住拭着泪默默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司青的意识并不算清明,每当被可怖的剧痛唤醒而不得不睁开眼时,他便会惶然地重复着,问他的手,也问了关老师。
接受了治疗,关山月的状态好了一些,已经可以扶着墙走动。每次听见司青叫她,她都眼圈红红,有几次差点因为过于激动昏迷过去。
樊净期盼着,或许司青也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样或许能为以后的破镜重圆,带来一丝希望的讯号。可一次也没有,除了问了一次关老师,绝大部分时间,司青都在昏睡。
然而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是一次凌迟。听着司青小声地啜泣,樊净跪坐在地上,声音低得像是在忏悔,“司青,会好的,我会治好你的,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彻底痊愈我爱你,司青,对不起。”
每当得到这个答复,司青才疲倦又安心地阖上眼,直到下一次因为疼痛和恐惧醒来。
就这样,樊净的心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草草拼好后又等待着下一次凌迟。
经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总算得到了这些天以来第一个好消息。司青的右手算是保住了。
司青脸上终于不再是骇人的青白,只是意识依旧不大清楚。
“会好起来的,司青。”樊净絮絮地念着,“但你要多喝水,多吃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司青喝不进去水,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樊净只能出此下策,好歹诓骗着司青进食。樊净不止一次地怀疑,司青可能根本就没有认出这几天是谁在照顾他,否则很难解释,司青为什么没有让自己滚出去。
这次只喝进去一点水,司青的眼皮就垂了下去,恹恹得没有精神,司青的头发长了,几缕乱发垂了下来,樊净伸手替他整理。可床上昏昏欲睡的少年却浑身一颤,避无可避地缩了缩身子,发出细弱的呢喃。
“不,不要我是”
在冗长而绝望的梦魇里,司青战栗着,对着眼前那团模糊而试图靠近他的人影求饶,
“我是biao子,我认输。不要,不要碰我的手。”
距离司青被救出那个地下室已经过了整整一周,可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里。每一次惊醒,都是恐惧,而樊净的保证也不过是在虚幻中一次又一次地饮鸩止渴,司青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获救的事实,他被困在那个噩梦里,留樊净在冰冷的现实中,唱了这么多天独角戏。
樊净再一次痛哭流涕,他想,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胃部挛缩成了一团,喉咙涌出一股腥甜,不过走出病房的时候,他还是挥开了李文辉的搀扶,李文辉没有穿西装,短短几天也消瘦了一圈。
听李文辉简短地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以及宁秀山在记者会上认罪后彻底崩溃,在精神病院内“意外”被他已经脱粉的前粉丝毁容的消息。
法律的制裁太过温和,对于宁秀山和季存之,有比监狱更合适他们的去处。
樊令峥被判了死缓,往后余生会在监狱里度过。可更令人恐惧的,还是整个季家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有头有脸的世家,一夕之间被连根拔起,知道内情的人讳莫如深,但绝大部分人即便不知道来龙去脉,也都达成了共识:
无论招惹谁,都不要惹怒樊净。
但更少的人知道,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畏惧、憎恨却又不得不钦佩的男人,那场商战的最终胜利者,却好像丧家犬一般,守在曾被他亲口否认的绯闻对象身边,直到因为胃出血昏迷不得不接受治疗。
等樊净能下床的时候,司青已经彻底恢复了神志。
床被摇高了一些,司青半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
经过几日的修整,他依旧虚弱,只是恢复神志后,他的反应并没有预想中的悲痛,反而显得异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