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摄影棚內,灯光炙烤著搭建好的古剎景片,空气中瀰漫著油漆和尘土的味道。
袁合平穿著练功裤,亲自上阵给李连洁说戏,比画著觉远初入少林时的一套基础拳法。
他的粤语口令夹杂著生硬的普通话:“腰马!稳滴!出拳要脆!唔好拖泥带水!”
李连洁凝神屏息,一遍遍重复动作,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铺著软垫的地面上,洇开深色印记。
隔壁稍小些的摄影棚,则是另一番光景。
谢进指挥著灯光师调整角度,力求营造出温暖柔和的室內光效。
龚膤穿著朴素的碎花衬衫,坐在简易搭出的家中,正耐心地给冯立文讲戏。
冯立文到底是孩子心性,刚开始的新鲜劲过去,对著反覆重拍的镜头有点不耐烦,小嘴撅著。
龚膤也不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他嘴里,柔声说:
“立文乖,我们再试一次,就像那天你喊妈妈那样,好不好?”
冯立文含著糖,舔舔嘴唇,情绪才又稳定下来。
两个剧组,一武一文,一刚一柔,在燕影厂不同的角落同时运转,齿轮咬合,发出不同的声响。
就在这紧张有序的拍摄节奏中,一股更大的浪潮从外界涌来,瞬间席捲了整个中国电影界。
文化部和中国电影家协会联合发布通告:停办多年的《大眾电影》百花奖,正式恢復评选!
消息像长了翅膀,通过《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最新一期的《大眾电影》杂誌,飞向全国各地。
这届百花奖意义非凡,是改开后的第一次,评选方式也彻底放开。
不再由少数专家评委决定,而是將权力完全交给观眾。
每一本《大眾电影》杂誌的最后一页,都附有一张浅黄色的评选表格,上面罗列著年度热门影片和演员名单。
旁边留著空白方格,让观眾用笔勾选自己心中的最佳故事片,最佳男演员,最佳女演员,最佳导演。
一时间,全国各地的邮局突然变得格外忙碌。
装著《大眾电影》的信件,像雪片一样飞入千家万户,隨后,更多贴著邮票,写著“燕京百花奖评选委员会收”的信封,又从四面八方,像归巢的鸟儿般飞向燕京。
工厂车间休息时,工人们凑在一起爭论该投给谁。
大学食堂里,学生们端著饭碗,也要为心中的最佳女主角爭个面红耳赤。
就连胡同口的老大爷,戴著老花镜,也要对著杂誌上的剧照指指点点,念叨著哪个闺女演得真俊,最像那么回事。
燕影厂作为电影製作的重镇,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厂委专门开了会,要求各车间,各部门动员起来,积极参与这场人民群眾的文化盛事。
话虽这么说,但谁都清楚,这参与背后,是各厂,各剧组之间无声的较量。
厂区食堂,午饭时间人声鼎沸。
程学民端著铝製饭盒,刚和谢进,黄健中,大舅哥冯家釗凑到一桌,就听见旁边桌上几个行政科的姑娘嘰嘰喳喳:
“肯定投朱淋姐啊!《太极》拍的多好看啊!而且还为国家赚了两千多美金外匯,不投给太极朱淋投给谁啊?!”
“我觉得龚膤的《庐山恋》也很好啊,周筠多洋气,多勇敢!而且也是出了国,去了泊林电影节的啊!”
“哎呀,好难选!朱淋还有《牧马人》里的李秀芝呢,那么贤惠……”
“你们说,我们厂三朵金花的刘小庆怎么样?她演的《小花》反响也不错啊!”
“不行不行,今年肯定是朱淋!你没听广播里都说吗?朱淋现在呼声最高!”
谢进扒拉一口白菜粉条,压低声音对程学民说:“听见没?现在全厂,不,全燕京城,都在议论这个。
你们朱淋这次,可是双保险,《太极》和《牧马人》,风头太劲了。”
黄健中也点点头,语气带著点与有荣焉:“《太极》是开年王炸,影响太大了。
李连洁和朱淋,现在就是观眾心里的金童玉女。我看啊,这最佳男女主角,八成就是他俩了。”
程学民嚼著馒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想起上辈子模糊的记忆轨跡,若无《太极》横空出世,今年本该是《小花》的刘小庆和《庐山恋》的张瑜爭奇斗艳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