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幼抱著不知何时醒来、正揉著眼睛的小松鼠站在堂屋门口,晨光给母子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小松鼠看到爸爸又要出门,瘪瘪嘴,带著睡意含糊地叫了声“爸……”,张开小手。
那一刻,程学民心里也狠狠软了一下,几乎想放下箱子。
但他只是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此刻,飞机轮子接触跑道,一阵顛簸后滑行。
程学民收起思绪,揉了揉眉心。舷窗外,上海的空气似乎都比北方潮湿温润几分。
来接机的阵仗不小。
除了经委上海办事处的同志,上海方面的副秘书长、计委的负责人,甚至宣传口的一位副部长都亲自到了。
红旗轿车在停机坪旁排了一溜,穿著中山装或灰色干部服的人们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
“欢迎欢迎!程学民同志,一路辛苦!”副秘书长抢先一步握住程学民的手,用力摇晃,“早就听说您的大名,创匯先锋,为国爭光啊!这次能蒞临我们上海指导,是我们的荣幸!”
计委的负责人也凑上来,语气诚恳,甚至带著点急切:“程厂长,不瞒您说,我们上海今年全市上下抓外贸,抓创匯,压力大,任务重!
可这上半年的成绩单拿出来一看……唉,还没您一部电影挣回来的美金多!惭愧,实在是惭愧!这次您可得给我们传传经,送送宝!”
程学民被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声谦虚:“各位领导太客气了,我不过是赶上了好政策,做了一点分內工作。
上海是全国的经济中心,工业基础雄厚,潜力巨大,我们搞文化的可比不了。”
“哎,程厂长谦虚!”宣传部的领导笑道,“文化也是生產力嘛!您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走吧,先送各位去招待所休息,晚上市里安排了便宴,给罗主任和程厂长接风洗尘!”
车子驶出机场,开往市区。
罗主任和上海的干部们寒暄著,话题很快转到宝钢和明天的剪彩。
程学民静静听著,目光瀏览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八十年代初的上海,已有甦醒的跡象,街道比燕京似乎更显拥挤繁忙,行人的衣著顏色也略多样些,但整体仍透著计划经济的规整与朴素。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锦江饭店,菜餚精致,体现了上海的本帮特色。
席间,主人的话题几乎没离开过创匯二字。
上海的干部们对程学民如何运作电影海外发行、如何与境外公司谈判分成,甚至如何把握海外观眾口味,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问题一个接一个。
程学民挑能说的,有分寸地介绍了一些原则和经验,强调国家支持和团队协作的重要性,既分享了心得,又牢牢守住了界限。
罗主任在一旁听著,不时点头讚许。
宴会气氛热烈,直到九点多才散。
回到下榻的招待所,程学民依约给家里打了个简短的报平安电话。
接电话的是媳妇儿冯家幼,听到他的声音,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絮絮叨叨说了小松鼠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考试复习得如何。
寻常的家常话,隔著电话线,却让程学民奔波一日的疲惫消散不少。
第二天,晴空万里。
车队早早出发,驶往位於吴淞口的宝山钢铁总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