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之前的封口费还不够?
他还想继续抓著这个把柄,吃她们日立重工一辈子?
连每年一千万美元的保养费都不想给,还要反过来要挟?!
一股混杂著恐惧,屈辱和暴怒的邪火,猛地衝上了土光野奈子的头顶,烧得她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虚偽的礼仪,猛地向前半步,几乎要贴到程学民面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压抑到极点,因而显得格外森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串英语:
“程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有协议!具有法律效力的保密协议!你提及这个话题,是严重的违约行为!是对商业信誉的褻瀆!”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眼神里射出刀子一样的光:“售后服务协议,是独立的商业行为!
一千万美元每年的报价,合情合理!我们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同意赠送一年……不,最多两年的服务期!这已经是极限!请不要得寸进尺!
否则……否则哪怕撕破脸皮,我们也有权依据合同,將这条生產线视为存在爭议资產,甚至申请拆卸撤回!
我们寧可將它拆成废铁运回日本,也绝不受制於人!”
她这番话色厉內荏,说到最后拆卸撤回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无力。
拆除一条已经安装在对方国土上的巨型生產线?引发的国际纠纷和实际操作的难度暂且不提,那等於是公开承认设备有重大问题,自己打自己的脸,彻底葬送日立重工在中国的未来,乃至全球声誉?!
但她必须表现出最强硬的姿態,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程学民静静地看著她,脸上那点礼貌性的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等到土光野奈子那番外强中乾的话说完,气息不稳地瞪著他时,他才轻轻摇了摇头,用依旧平稳的语调,同样用英语回道:
“奈子小姐,別急!请你先別急著威胁拆卸机器,也別急著给我扣违约的帽子,听我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每一个字:
“我刚才说的,是关於这个问题,我个人有一些不成熟的技术思考。请注意,我说的是技术思考,而不是指控或威胁。
我更没有提及任何协议內容。我只是作为一名对工程技术同样抱有热情的旁观者,想和你探討一个……
困扰了贵方顶尖技术团队,可能长达二十年之久的技术难题。”
土光野奈子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和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在了喉咙里。
技术思考?探討难题?
他……他想说什么?
程学民捕捉到她眼中的茫然,和一丝下意识的期待,继续用那种仿佛在討论学术问题的,不带任何烟火气的口吻说道:
“如果我推测得不错,贵方针对1880热轧机系列早期架构,我们姑且称之为1680基础型,在非对称载荷下,第三、四机架辊颈连接部出现的异常应力集中及由此引发的隱性疲劳裂纹问题,所採取的应对策略,无非是几种:
在后期型號中,悄悄升级连接部材料,採用更高等级的合金;优化局部几何形状,试图分散应力;
或者在控制算法中加入更复杂的载荷补偿模型,儘可能避免危险工况。”
他每说一句,土光野奈子的心跳就漏跳一拍。
这些,正是日立重工技术部门多年来在暗中尝试的改进方向!
虽然略有出入,但核心思路完全一致!
这个程桑,难道在日立重工內部有渗透到研发核心的眼线?!
“但是!”程学民话锋一转,嘴角浮现出一丝堪称友善的,却让土光野奈子毛骨悚然的微笑,继续说道:
“恕我直言,这些方法,都是治標不治本。材料升级有极限,且成本飆升;几何优化受限於整体设计框架,效果有限,算法补偿无法根本消除物理上的应力集中点。
所以,贵方的最新改进型號,虽然事故率大幅下降,但这个问题,从根本上说,依然像一个幽灵,徘徊不去,对吗?”
土光野奈子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著。
他说对了!全说对了!
公司內部评估报告里,正是用幽灵来形容这个顽疾!
最新的1880重型热轧机,也只是將重大故障的概率从偶发降低到了极低,但理论上缺陷依然存在,依然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