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的灯光吝嗇地洒在他们身上,几乎融入了后排深沉的暗影里。
座位狭窄,视野受限,如同他们这部电影本身……一部在逼仄黑暗中诞生,尚未被真正加冕的异类。
当一身肃黑晚礼服、仪態庄重的主持人手持话筒,稳健地走向舞台中央的立式话筒架时,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无数道灼热目光聚焦於斯。
主持人沉稳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现场!”
掌声雷动,却又带著压抑的急迫。
“今夜,我们將共同见证那些在过去一年中闪耀世界的电影奇蹟!它们是勇气的化身,是创造的星辰,引领我们穿越故事的重重迷雾,照亮人类情感最幽深的部分!”
陈凡坐在角落的阴影中,身体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指间夹著一根点燃的香菸。
在这年代,柏林颁奖礼现场的抽菸尚不罕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繚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线条,也让他眼底翻涌的暗流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喧囂的世界级舞台,万眾瞩目的时刻,无数导演梦寐以求的金熊奖盃在前方闪耀。
然而此刻,陈凡的脑海里没有聚光灯,没有镁光灯的追逐,甚至没有那座可能撼动命运的奖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辉煌的灯光,精致的礼服,或紧张、或期待、或志在必得的各色面孔。
身边,王保强不安地吞咽著唾沫,田撞撞的手掌在膝盖上微微握紧。
前一排座位上,好莱坞某商业大片的製片人正整理著领结,脸上掛著训练有素的自信微笑。
陈凡轻轻掸掉菸灰,动作沉稳得没有丝毫波澜。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带著洞悉世情又略显疏离的弧度。
说人话就是来自掛逼的微笑。
主持人激情昂扬的声音在宣布一个个技术类奖项的开场。
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角落里的少年导演,只是再次深吸了一口烟,白雾氤氳中,目光沉静如冰封的深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在柏林的冰冷灯光里。
舞台上方的四面巨大屏幕像静默的判官,冷漠地俯视著芸芸眾生。
一个又一个非核心奖项被颁发出去,那些技术类、新人鼓励类的名字如同溪流般匯入电影节的长河。
其中不乏才华横溢的闪光点,却终究不是奔涌的主航道。
《英雄》剧组的名字一直未曾在大荧幕上亮起。
《盲井》的名字,更是如同沉入深海的石锚,无声无息。
一个小时的等待,如同钝刀子割肉,消磨著角落里那群草台班子最后残存的侥倖。
王保强攥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牙齿微微打颤的磕碰声。
身旁的王双宝眼神发直,盯著光洁的地板,那里面映不出一点光亮。
李易祥紧锁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死结,胸腔里堵著满腔的不服。
凭什么?连个提名都不给?!我们演得哪一点比谁差了?!
田撞撞脸上也浮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著眼角。
黄博像个多动症患者,不停地调整坐姿,眼神在荧幕和出口方向飘忽不定。
最初的激动、对国际认可的渴望,在此刻被巨大沉默压製成的失落感,如同沉重的煤灰,一层层覆盖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