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维持著刚才那副鬆散的坐姿,指间夹著的香菸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年轻的侧脸轮廓。
他静静地看著台上大屏幕亮起《盲井》的片名和那令人心颤的回望片段,看著王保强那张在巨大银幕上写满了宿命感的脸庞放大。
那双清澈眸子里的空洞与潜藏的寒流,被世界级的投影技术放大,清晰地烙在每一个观眾心头。
狂热的欢呼声、剧组成员的拉扯摇晃……
这一切仿佛都发生在他身处的另一个维度之外。
当王保强那份难以置信的狂喜目光终於扫到他脸上,寻求確认时,陈凡才微微侧过头。
没有参与狂欢,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比刚才还要淡上几分,几乎难以察觉。
眼神平静得像深夜的深潭,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喜,没有“终於等到”的欣慰,有的只是一种……瞭然於胸的淡漠?
仿佛这轰动的提名,不过是剧本里註定该翻到的下一页。
这反常的平静,像一盆冷水,反而让极度兴奋的剧组成员们稍稍冷静了一丝。
狂热的火焰还在燃烧,但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导演身上,那股山呼海啸般的“提名喜悦”之下,悄然涌动起一丝新的、更强烈的期待火焰。
既然提名已是奇蹟,那……那座沉甸甸的银熊,会不会……?!
第二排。
《英雄》剧组的星光同样被这提名惊雷震撼。
张韦平望著西北角的喧囂,目光极其复杂。
最初的愕然迅速被一股更深的审视取代。
他轻轻吸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仿佛要穿过喧囂和距离,看清那个年轻导演脸上平静无波的根源。
国际章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角落的少年导演在群情鼎沸中的淡然坐姿,她美眸中闪过浓重的惊异和一丝……无法言喻的悸动。
那种置身风暴中心却如沐春风的姿態,太耀眼,也太陌生。
李连结收起了刚才应酬式的微笑,他抱著手臂,如同审视武学奇才般注视著陈凡,半晌才沉声道:“这小子……不是装出来的。”
话语里带著武林中人特有的敏锐判断。
八贤王没有回头,他深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舞台方向,但紧抿的唇线和微不可察上挑的眉梢,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张蔓玉轻轻用指尖捻著耳垂的碎发,眼神飘向那角落,低声嘆道:“难得……这年纪,这份心性……他像是早就知道会站在那光里。”
“不是装。”张韦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后生可畏”的由衷感慨,“他像是……把这座柏林当成了自家门口的电影院。提名,或是不提名,对別人是天翻地覆,对他……恐怕只是抬抬眼皮的事儿。”
他顿了顿,似乎从陈凡的姿態中品悟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胸有成竹……是已经看透了人心?还是看清了自己想走的路?”
国际章的声音带著一丝犹豫和巨大的好奇:“那……张制,您觉得……陈导……有机会……获奖吗?”
张韦平沉默地凝视著舞台的方向,看著那些国际评委端坐的身影,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在审视一场无法预知的棋局,缓缓摇了摇头:“难,这届评审团口味偏重……”
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准確的表达,最后却又带著一丝奇妙的预感补充道,“但……也不是全无机会。得看那些老外评委,是被故事表面的黑暗完全压垮,还是能透过那层层煤灰,看到底下燃烧的人性火苗。”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若真能拿下来……国內怕是真要地动山摇了,咱们《英雄》这点声势……怕是连烟花都算不上了哟。”
这边的顶级討论带著敬畏与预判。
而《盲井》的临时庆功派对已在角落里提前开香檳。
兴奋的低吼在压抑著音量。
陈凡看著这群压抑太久爆发的小伙伴,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一点,眼底却依旧沉静。
“这才哪到哪。”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无人听清的低语飘散在喧囂中。
命运似乎听到了这声低语。
时间在等待中焦灼燃烧。
当舞台的光束再次凝聚,主持人优雅而庄重的声音响彻:“下面,颁发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艺术贡献银熊奖!”
全场的空气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