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夸的是你镜头语言。
寒暄间。
主演们如学生般垂手肃立。
空气瞬间凝固。
张静出站在顾常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她今天穿著件素色戏服,未施粉黛,长发鬆松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优雅的脖颈。
对比其他演员的拘谨,她神態相对从容许多,只是目光在扫过张亦谋时,还是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紧张与崇敬。
而当她的视线和陈凡探究的眼神短暂碰撞时,一抹极快掠过的不自然被她低头掩饰下去。
陈凡看得分明……那女人眼神深处藏著一丝游离,以及……不易察觉的……?
张亦谋目光如炬,仿佛没注意到这微妙氛围,只笑著调侃:“顾大导,咱们先別在这站桩啦!別耽误你这收尾大戏!”
顾常卫这才如梦初醒,一手一个拽起张亦谋和陈凡就往旁边那排充当休息室的蓝色铁皮板房走:“对对对!喝口茶!今儿太热了!我这地方简陋,你们別嫌弃!”
铁皮房闷得像蒸笼,只有一台破风扇嗡嗡转著聊胜於无的热风。
劣质塑料桌椅摆开,搪瓷缸子泡的茉莉花高沫茶水滚烫。
“陈导的分镜,那才叫丝滑!跟你讲老张。”顾常卫对著张亦谋吐苦水,眼神却对著陈凡讚赏,“你那剧本我翻完就头疼!镜头想拍出味儿?那得烧多少胶片试错?全是钱啊!”
他拍著大腿,指向陈凡,“小陈导演这就厉害!每个分镜都像卡尺量过!拍出来就是成片!省胶片就是省金子啊!”
这半真半假的控诉惹得张亦谋哈哈大笑,却也没反驳。
话题转到《三峡好人》。
顾常卫端起搪瓷缸子吹著气:“听说国庆就上?老张你这嘴紧啊!內部试映都不叫兄弟一个?”他摇头晃脑,“不过……能让你这齣了名眼光毒的挠心挠肺的剧本……嘖嘖……”
话没说完,眼神瞟向陈凡,意思不言而喻:你小子又搞出个大动静!
张亦谋笑容更深了,透著点狡猾,指指陈凡,半是调侃半是感慨,“挠心挠肺是真的!要不是这小子死活不卖,现在忙著在安阳城楼开屏的就不是我嘍!”
陈凡啜著廉价滚烫的茉莉花茶,心思却飘远了。
透过铁皮板房的小方窗,能看到张静出在远处拍摄棚里的一角身影,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著什么。
这铁皮房……廉价茶水……还有眼前两位第五代大导喝著高沫还在探討影像表达的纯粹劲儿……
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想嘆气。
纯粹啊!
比起十几年后动輒千亿流量、资本游戏、抠图特效、铺天热搜的影视工业,现在这用真胶片烧钱、导演为省几百尺胶片费尽心思、连明星都得挤在这蒸笼铁皮房里蹭大碗茶的剧组,反而有种笨拙的热血和……回不去的纯粹。
那时大家想的或许是吃饱饭、拍好戏、拿奖。
不是后来亿万家財和几辈子还不清的房贷车贷堆砌出的虚浮繁华。
“砰!”一声巨大的闷响从门外炸开!
紧接著是稀里哗啦器皿摔碎的脆响!
尖锐刺耳,生生打断了铁皮房里学术探討的氛围。
顾常卫刚要送到嘴边的搪瓷缸子猛一哆嗦!
“搞……搞什么鬼!”他脸色顿时沉下来,放下缸子猛地起身!几乎是同一剎那……
“呜呜呜……不……不是的……”女人压抑的哭泣和辩解混杂著粗暴的拉扯声穿透薄薄的铁皮墙!
陈凡知道,是大的要来了!!!
顾常卫哗啦一下拉开铁皮门!
闷热的空气裹挟著更加刺耳的喧囂涌了进来!
就在门外几步远的空地上……只见那刚才还跟工作人员温声细语的女主角张静出!
此刻披头散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