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凡,他自己同样住在这样的土坯房里,睡咯吱作响的土炕。
白天是导演、演员,晚上还要核对拍摄日誌、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他站在镜头前时,那份沉入骨髓的麻木与底层人物特有的浑浊眼神,几乎让她忘了他是谁。
尤其是那场雨夜围追……冰冷的瓢泼大雨浇在他脸上。
他扮演的黄德贵眼中那种混合著占有欲、土霸王式的蛮横、以及一丝底层人特有的浑浊麻木……真实到让她胆寒!
这是真真正正的艺术疯子!
不疯魔不成活的那种!
“哪有那么夸张~”陈凡笑了笑,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笑容依旧是懒散的。
“一点不夸张!”章梓怡立刻柳眉倒竖,裹紧雨披激动地比划,“我这屁股墩儿到现在还疼!上个厕所都能摔成这样!”
她指著自己依旧微微作痛的尾椎骨,控诉道,“以前我在剧组,遇上这破条件,场务早让我骂得狗血临头捲铺盖滚蛋了!”
陈凡吸了口烟,抬眼看她,眼波一动,下一秒,他扭头朝著另一边屋檐喊了一嗓子,“场务!”
一个同样裹著雨衣、缩著脖子的小年轻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浆跑过来,溅起的泥点甩了老高,“陈导您吩咐!”
“喏。”陈凡朝著章梓怡努努嘴,“站好。咱国际巨星怡姐憋著火呢,委屈你一下,站这儿让她骂三分钟消消气。”
小场务:“……”
“姐,我错了!您骂吧!是我工作不到位!”
章梓怡:“……”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將她吞没!
看著小场务那副“视死如归”的可怜样,再看看陈凡叼著烟、眼神里那点促狭的笑意……
耍无赖!太无赖了!她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蛋泛红。
最终,对著眼神惊恐的场务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忙你的吧……”
看著小场务如蒙大赦地飞窜回屋檐,章梓怡长长地、带著无限幽怨地嘆了口气。
她转过头。
目光落在陈凡脸上,这一次,那些抱怨、那些娇气、那些愤怒慢慢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惊讶?触动?自惭?她拢了拢鬢角被湿气打湿的髮丝,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著点山风吹拂过林梢般的萧索:“陈导……我其实……”
顿了顿,像是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挺佩服您的。”
陈凡挑眉,吐出一个烟圈,示意她继续。
章梓怡抬手指了指这片被雨幕笼罩、贫穷仿佛刻在骨头缝里的贫瘠山村,又指了指脚下污浊的泥泞:“还记得您那篇得奖感言里……说京城往南走五十里……才是真正的世界。”
她眼神带著某种领悟后的沉重,“当时觉得深刻……现在……”
环顾四周,看著远处土坯房里探出来的几张皱纹深刻、写满麻木与好奇的脸,“……我想,我现在踩著的……就是你说的那个真正的世界吧?”
她看向陈凡。
似乎在寻找著……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確认。
陈凡叼著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沾著泥浆点子,眼神深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