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如针扎入詹茗陵脑子里,构成一片雾,无处不在。
“庶弟,我替家母同您道歉。”他弯下腰,声音洪亮而郑重:“我会补偿你分家时没领的十两银子。”
分家?话说得好听,分明是把他们赶走。
“弟妹,我们按市场上的百子图给你算钱,加上你翻三番的月银,一共二十三两,你可愿意?”
“景哥儿的钱他本就该拥有,我的月钱就当喂了狗。”
詹狸不松口,冷冷凝视这位虚伪的大伯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让你母亲下跪,就像我娘曾经跪在詹府门口那样,并大声道歉,承认她蛇蝎心肠。”
弟妹给脸不要脸,詹茗陵额间有青筋暴起,竭尽全力才克制自己,拉出一个讨好的笑,不轻不重地睨了徐氏一眼。
不知他在徐氏耳边说了什么,妇人脸上倏然煞白,血色肉眼可见褪去,几乎难以相信地颤抖着。
她像初生的小鹿,走都走不稳,颤颤巍巍地来到陈氏面前,膝盖砰然撞地,真的跪下了。
“陈小娘、景行…我承认,是、是我恶毒,存心害人,在詹翁死后如此对你,做出那等对不起你的事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没有半分辩解的余地!可求你,求求你,千万不要迁怒于我儿,让你媳妇救救詹府吧,那知府的人找上了门来,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才……求你,别跟我这愚钝妇人一般见识。”
言及动情,不知道徐氏是演的还是怎样,竟然磕了一个头,起来时额间都紫了,热泪扑簌簌落下。
陈氏张嘴,却说不了话,她没办法原谅她,永远。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上的声音,都随着一声声歉语漂远了,像她与詹翁放走的那只河灯。
这句道歉来得好迟。
她的儿、她的儿啊……谁来赔他的命,他的人生?
“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还没给詹狸道歉呢。
“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陈小娘她媳妇,詹狸…我不该随便撕毁你的契书,还用那样下贱的词语侮辱,我真是——”
她疯魔般扬手要扇自己巴掌,啪,啪,啪,几下脸就肿成了一个猪头,简直像被仇人夺舍了一样。
道个歉,有这么恨自己吗?
见差不多了,詹茗陵上前扶起徐氏:“但凡往后弟妹有用得着詹府的地方,赴汤蹈火我都乐意,只盼你能消消气,给我们一个补过的机会。”
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就显得没理了。
“好吧,我会按时绣好帕子,亲自送去绣衣楼。要签契书吗?”
詹狸提笔写字,一手曹生字迹颜筋柳骨,叫人刮目相看。
这没见识的村妇竟会写字?
陈氏视野摇晃,头晕非常,仍不敢相信这些事居然真真实实发生了。不是梦…不是梦吗?
徐氏步履艰难地穿过众位乡亲的视线,她代表陈氏一段失败的人生,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走远,回到车厢,再也瞧不见。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漠不关心,但总之,都很钦佩这一位有情有义的詹家媳妇,天底下哪有媳妇肯为婆婆报仇的,结局真大快人心。
看着詹茗陵签字画押,一式两份的契书不用担心被撕毁。
詹狸对大伯哥笑了下,日光浸润她眉眼,柳眉芙蓉,美目弯弯,一笑堪称百媚生。
庶弟哪儿来的福气娶她,可惜说话不讨喜。
“既然已分家,请不要再给我和我娘使绊子,娘在詹府吃尽了苦头,没事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詹茗陵是标准的圆滑商人,答应后就随车离开了。
詹狸手里抓着面值十两的银票,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村口,事情顺利到几乎诡异的地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詹狸的手被抓住,陈氏万分焦急的脸占据她瞳孔:“景哥儿醒了吗?你晓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