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拿拐杖在地上到处乱敲,颇有些为老不尊:“我们是听这有绣娘能补才送来,如今都多少天了,连个消息也没有!快,快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倒要看看,这桩生意是谁做的?如此不厚道!”
有人左拦右拦,还是拦不住两老大闹一场。
楼上的詹茗陵闻讯而来,还没来得及周旋几句,就被拐杖砰砰打了腿,疼得他闪身躲避,可老妪抓住了他,两老一个往前扯,一个往后拉,弄得詹茗陵衣衫不整大喘粗气。
詹狸瞧见他狼狈的样子,心中畅快。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没有绣衣娘子上前劝架,一开始拦的那人也彻底放弃,扶额背过身不想再看,正巧和詹狸撞上视线。
哦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讶然:“詹狸?你怎会在这。”
詹茗陵没想到有一天,他听到詹狸的名字竟会感到如释重负,忙向她伸出手:“弟妹你来了?快把百子图给他们。”
听到百子图在这位姑娘手上,两老放开了詹茗陵,好像随时要扑过来。
知府大人急忙挡在詹狸身前,小伙子打就打了,这姑娘可打不得。
“大儿,你护着她干嘛?让开!”七老八十的人了,还耍赖皮。
知府大人头疼不已,詹茗陵还在一旁狂吐奉承之词。“没想到知府大人会亲自莅临我们绣衣楼,实乃詹某荣幸,若大人瞧得上眼,只管吩咐,在下愿将这些衣物尽数奉上,供大人遴选。”
詹狸从知府大人背后探出身子,将那百子图一展,完美如初的绣品呈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二人终于冷静下来,知府给詹狸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天知道就为了这张图,他听了多少念叨受了多少罪!简直称得上他不惑之年的大劫。
老妪颤着手伸向百子图,詹狸轻轻铺放在她手心。
“回知府大人,小狸子是补这张图的绣娘,还请原谅民女姗姗来迟。”詹狸终于能回答章知府。
“哦?我怎么见你从外头过来。”
詹茗陵登时警铃大作,要是詹狸在知府大人面前说,绣衣楼故意撕毁她契书的事,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极力朝詹狸挤眉弄眼,双手在身前合十摇晃,姿态低入了尘埃里。
不料章知府忽然转身,瞧见了这可疑模样。
按理来说他叫她声弟妹,应该不会多有为难,可这分明是亏欠的眼神。
任何事都瞒不过洞若观火的知府,只不过看事主想不想追究罢了。
“我如今不在绣衣楼做工了,您不晓得——”
章知府眼神锐利朝詹茗陵扫去,气势磅礴。詹茗陵心胆俱裂双腿发软,几欲下跪求饶。
詹狸选择救场:“这里风水不好,我到此便觉得喘不上气,只好告别大伯哥,另找出路。”
这番话在知府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她随时能浇水让它生长,詹家多年经商,这样便抓住了詹茗陵一个把柄,日后才好算计。
“就当是这样吧。”
二老潸然泪下,他们本记不清这旧物原貌,詹狸缝缀过后,才想起来原来缺憾之处,便是一对金童玉女。
老翁忽然狠狠瞪了一眼章知府,他们老来得子,怎能就没再来个女儿呢。
“老夫人,老先生,这百子图已缝补妥当了。我依着旧样的针脚纹路,选了色泽相近的彩线,不知看上去如何?”
“简直如出一辙!”章老先生捂嘴,现在他可是知府大人的老子,不能如此激动。
詹狸细细叮嘱:“这绣品用的是罗,针脚虽密实,可缝补过后再禁不得大力拉扯。往后收纳时,可得叠平整了才放入锦盒,记得避着潮润之处。日常赏玩,也轻拿轻放才好。”
说起这个就来气,百子图本来在墙上挂得好好的,要不是章知府下堂闲着没事,驮着孙子在厅里游逛,孙子就不会顺手抓住那图。
听到“刺啦——”的声音,两老心里都在滴血。
“你的儿子是儿子,我们的儿子是你!长大倒好,忘了自己打哪来的,要是没有这百子图,你就得从石头里蹦出来!”老翁用拐杖抽知府大人,他也不躲开,皮糙肉厚很耐打。
“爹娘,还在外面呢,我的面子……”
詹狸在旁掩嘴偷笑,詹茗陵定睛看她,不知在思忖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见詹狸回视,也不避开,拉出一个谄媚的笑。
她没办法把枕边面如冠玉的郎君,同眼前贼眉鼠目的家伙相提并论,这兄弟俩怎么一点也不像。
詹景行没对詹狸笑过,要是他笑起来也如这般……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