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昀站在父亲面前,他看账本多久,他就站了有多久。
“父亲,我有心怡的女子了。”
他以为父亲会问,是哪家姑娘?再不济,也会让下人打探一下。
而那模样曹昀从没有见过,父亲拍案而起,怒发冲冠,手中的和田玉算盘“啪”地摔碎,额角凸起的青筋,像条蜿蜒的河。
死寂。
然后爆发出大笑——如同曹府冰窖冻了十年的冰。
“你想如何?”他声音忽而高昂,落在耳中却枯槁,“曹乘风,我蹉跎二十年,好不容易挣来的科举门槛,你一脚就踢开?”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磨损的铜钱:“这是爹第一次行商赚的,那时,我发誓绝不让子孙再看人脸色。你要走我的老路吗?娶一个商女?”
铜钱“当啷”滚到曹昀脚边。
原来…他早就知道。
“捡起来。”父亲背过身去,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要么捡起曹家的前程,要么——”他顿了顿,每个字都钉进曹乘风的琵琶骨,“你就带着你心悦之人,从这扇门滚出去。看看没了曹家,你的风骨能不能换她半点思慕。”
曹昀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詹狸仿若松了一口气,雨也停了,她擦过他的肩,独自走下山。
她害怕拥有新的家人。
如果连手里的都握不住,就走入别人怀中,半推半就,不明不白,她在这世间,便什么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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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生意明显不如往前好,石娃来信,说松花县和外邦人打了起来。
詹狸咬着指尖,有些担心。
她总不能放着店不看,到处游逛打探消息吧,这不是更危险?
街上巡检兵络绎不绝,一批方过,一批又至,甲叶铿锵撞得人心惶惶,市井间买卖声都轻了些,人人神色紧绷,步履匆匆。
詹狸站在门口,右眼皮突突地跳。
她捂住眼睛,想勒令它不要再捣乱,难道是今早出门,忘了同娘说一声?
自从她生病后,娘总是很担忧,一直让她别出门,多歇息。可詹狸哪里会听。
眼皮忽然被一只大掌覆住,詹狸落入赫绪辰幽深的眸中。
“眼睛怎么了?”
她能感到自己的眼皮在他掌心跳动。
许多士兵跟在他后边,詹狸偏开脸,往后躲:“没事!”
赫绪辰叮嘱:“提防外邦人,尤其是那个姓商的。”
詹狸点头,心里却在想,商琛也算外邦人吗?他不是在宁国长大的么。
要她提防外邦人,怎么个提防法呢?
一个深目高鼻的人出现在永宁正街街尾。
他眼窝深陷,盛着天光,一身窄袖胡服,坠着些叮当作响的兽骨佩饰。
瞧见人径直往这边来,詹狸心道不妙。
景颜记除了琅玕盒,没什么男子能用的妆品,而外邦人骨相分明,根本用不上!
来者不善。
她同素馨说:“快去打发他。”
素馨哪懂怎么打发,居然直接当着人的面把大门合上。
大门快要合上的瞬间,室内陡然一暗,一只手冷不防伸进来,挡在两门之间。
素馨死命关门,丝毫不管已经夹到了客人的手,“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
“行个方便吧,哪有店这个时刻关门的?”他口音奇怪地说着官话,力气忒大,詹狸和素馨两个人,愣是连他手也没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