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最初是一片混沌,他从温热的血水中来,被盛入柔软的襁褓当中。
“恭喜姨娘,添了个麟儿!”
男人爽朗大笑,不知道翻了多少书,才给他取名:“君子之行,如高山仰止,如日月昭昭,吾儿,你便唤作景行,哈哈。”
自此,这片混沌有了名姓——詹景行。
他是妾室所生,是詹府庶子,是嫡母食指戳着眉心唾弃的杂种,是学堂孩童肆意嘲弄的狗崽子。
詹景行没觉得苦过,韩信胯下之辱,张良桥上拾履,勾践卧薪尝胆,他所经受的,远不及他们半分。
只是冷,只是饿肚子,只是有些疼,没什么忍不了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他能在夫子面前,将经义典籍倒背如流;却无法在娘垂泪时,说出半句安慰之语。
娘为何掉眼泪?
圣贤书不教这些,他想不明白。
詹景行渐渐长大,注视着夏阳愈炽,冬雪愈寒,身上伤痕愈见斑驳。
撕破,缝补,等待。
就像读书一样,他很擅长。
“娘。”
他学会如何擦去她的眼泪,需用指尾,避开茧子,以并不粗糙之处带走珠泪,才不会叫娘愈发凝噎。
娘如何委屈,他都知道;他如何受枉,却不让旁人知晓。
他的世间只有一位娇滴滴的娘亲,他以为世人皆像娘,惆怅的双眼总是下雨。而他抄再多的书,也买不起一把油纸伞。
如果总是凝望父亲离去的背影,那我呢?
小景行牵着陈氏的衣角,垫笔遗留的厚茧日积月累,层层交错。每多一个,他便松开一根手指,直到娘再也不需引着他走。
他很是争气,幼得童生功名,弱冠又擢秀才,眉目愈显清朗,骨相亦见端方,引得旁人无不艳羡。
殊不知,这正是沉沦之始。
兄长把那杯茶递给他,尖利的嘴角,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晓得里面下了毒,他们狼狈为奸,决意要断我生路。
若他不喝,母亲怎么办呢?
但他喝了,母亲怎么办呢?
无须思虑,他痛痛快快仰头,宛若饮鸩止渴。
意识朦胧的前一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还好,娘不在。
他又变回了天地初开的混沌,成为一片没有名字、无人记挂的雾。却是娘的负担,累赘,附骨之疽。
他本不想这样的。
心脏不听使唤,叫它别活了,它硬是要跳。
詹景行以为自己不是固执的人,但骨子里对于“生”近乎不顾一切的渴望,拖着他的残躯,往前,往前,哪怕不用双腿。
我这一生,宛若坠入水底不断挣扎,嘴里的苦涩,窒息的痛楚,以及无法挣脱出水面的煎熬,一点点蚕食着想活下去的心。
时光匆匆而我徐徐独行,这一点也不逍遥。
他的灵魂深处全是水,在终年不见天日的窖井中,被冰封,被遗忘。
直到第一缕暖阳照下。
“见过夫君,我是被您父母,现在也是我的丈人,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妻。小名叫小狸子,姓氏不曾记得,他们便让我跟你姓,叫詹狸。”
融释他的,便是他月落乌啼的妻。
“夫君,家里境况不好,丈人待我却极好,我总不能让家里没人撑着,我得出去采买,在集市不会抛头露面,你放心。”
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