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狸不禁有些难过,她早知世道沧桑,人心易变,仍然止不住牵挂。与她有关的一切,她能留得住吗?还是不被容许殷殷期盼?
说到底,她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心悦她,而她连自己的心思都搞不明白,却只希望别离开。
“我是不是很贪心?”
詹景行只回答了这句,“你想多要一份牵挂,多求一份长久,并无过错。若这算贪心的话,那我因你的贪心而安稳,他们同样。”
但詹狸不知晓,她的枕边人更贪心些,贪求余生皆有她,贪求与她岁岁年年。
忽然听见詹景行说话,还如此大度,詹狸不太适应,忙背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说。
“我……会尽心竭力,予你所求。”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
詹景行发现,他说不出口。
他明白,他的妻最怕旁人干涉,而如今他不是她的夫君,只不过是同床共枕的兄长而已。
詹狸没憋多久,又翻身回来,拍了拍他放在被褥外的手,“乔姐姐同我说了,是你认得按察使大人,才救的我。你是如何为之的呀?他品秩崇隆,你怎么认得?”
“旧日同窗之父。”詹景行一言蔽之,但詹狸明显不满他的回答,杏眸被月光一照,亮莹莹的。
他只好回忆从前,从最初讲起。
詹翁,他的父亲,乃松花县首屈一指的富商。詹府主母看重子嗣教化,早闻邻县有位致仕高官,不知求了丈夫多少个日夜,才让资质不足的詹茗陵拜入门下。却不料陈小娘的孩子一生,詹翁会一视同仁,不顾自己幽怨的眼神,把他也送去。
当詹景行英华外溢,露颖扬才;当夫子欣慰的大掌,头一次抚摸他的发顶;当他摘得童生魁首,连夺小三元之誉,曾为太子太傅的恩师,竟遣散诸生,唯独留他一人受教。
旁人妒羡,同窗忮忌,嫡母衔恨,此刻风是烽,雪是血,他的皮肉不再属于他自己。
詹景行年纪太轻、不谙尘俗,把旁人看的比自己都重,为了娘能隐忍不言的孩子,终究没躲过晚来的荼毒。
“恩师教我识人之法、处世之方,可我最终还是令他失望了。”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詹景行听从内心,选择了娘。
他卧病昏迷的消息一传开,恩师忧心如焚,屡次寄信给太子——如今已成了皇帝,请来名医,为他吊着一口命。
日日过去,情形并未好转,爹死,娘改嫁,恩师不再收徒,他的生活成为一潭死水。
世界渐渐只剩我一人,灰暗之时,是你躺在我枕边,如眼下这般,轻抚我的手背。
“詹茗陵递来的茶里有毒,那毒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能觅得此物者,我只能想到按察使大人之子。便以此为要挟,把你救出。”
“郎君好聪慧。”
如果这句话没带着哽咽,詹景行会更欢喜。
可惜你似乎并不心悦聪明之人。
他的食指贴过来,扫过詹狸睫羽,滚烫的泪珠顺着皮肤,滑入口中。
“为何哭呢?”
“…我心疼你。”詹狸抹着泪,想到娘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想到詹景行为娘走了三千里路,忽然自云端跌落泥涂,便心痛得不能自已。
多么动人的情话。可你如此容易替人心怜,世间可怜人何其多,想来早与旁人说了千百遍。
我,能多听一次么?
詹景行将耳朵贴来,如曾经她吻走他泪珠那般,鼻尖抵入她脸颊,又怕她嫌自己轻浮,唇未敢贴住。
“能再说与我听吗?”
他将借此思索,再次成为她夫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