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颜奁藏娇容、护芳泽,分区可拆设计,让诸位无论是晨起梳妆,还是宴间补妆,皆得妥帖称心。”
她演示如何旋转暗格、如何保持香粉干燥、如何防止口脂融化……每一个机关转动时都发出清脆悦耳的“咔嗒”声,那是她调试过千百遍的最满意的音律。
但亭子里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竹帘后有人轻轻放下茶盏。
詹狸选择锁颜奁参加琼华大典,不是莽勇,而是她借住侯府,观察京城诸位贵女日常起居,才做下的决定。
这圈子虽光鲜,但多数家族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贵女们单要维持体面便蒙受巨大压力,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而锁颜奁的主要卖点,便是一步到位,其内易于保存的优质品,比不断零散购入顶奢妆品更加划算,还能挣得女主人持家有道,品味卓越的名声。
“姑娘们晨起时多有慌乱,赴宴前挑选妆品也时常纠结,她们需要的不是一件又一件华而不实的玩物,而是一个能从琐碎中解脱出来,永远得体、从容不迫的倚仗。”
“锁颜奁,便是这倚仗。”
詹狸垂手而立,演示完毕,汗水已浸湿中衣。
尚官枯瘦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木榫,推开又合上某个暗格,抬起头,眼中似有波澜。
“机巧可喜,想出榫卯结构内嵌工艺的,你是头一个。”
这名妇人点评别家产品时,从没有站起来,此刻却走向詹狸,叫人微微一顿。
“然,止于护物。”
詹狸不敢看她,但更不甘心低头,眼中闪烁的野心,不比多年混迹琼华大典的诸位少。
“姑娘可知,后宫嫔妃晨起对镜,求的是什么?不是一盒永不潮的粉,也不是一枚不融的口脂。”
“她们只怕,今日簪的花不合时宜,敷的粉难不眠青灰,点的唇色圣上早已看腻。怕的是光阴留不住,恩宠留不住,连自己昨日镜中那点鲜活气色,都留不住。”
见詹狸是小辈,许是不知道,琼华大典的优胜者,面对的是太妃和后宫嫔妃,并非京城世家,她才多有提点。
另一位师傅却觉得有可取之处,“你这盒子,木工机巧已近极致。”
掌事姑姑开口打断:“但器终究是器。天家气象,更重妆成之韵、物载之德。姑娘的盒子留住的,终究只是物本身。”
此刻日头西斜,太监口头宣告名次后,便不悬榜昭示优胜者。
内廷特供、宫用采选、岁贡优选都是前三名的奖赏,除了减税一年,詹狸作为第四名,什么也拿到。
她一直以为,女子要的是胭脂不干、香粉不潮。
用商琛的话来说,便是她太穷了,只能这样想。
可紫禁城里的女子,要的是每一次对镜,都相信自己仍被四季眷顾、被天地庇佑、被祥瑞萦绕……虚无缥缈的愿景。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还在思索自己有什么不足,众人却忽然跪下。
裙角传来一股拉力,詹狸余光瞥见明黄龙袍的一角,忙不迭低头下跪,只囫囵看去个轮廓。
她想象的皇帝,不是稍显多情,便是一副负心汉的模样。可那人眉弓高挺,下颌线利落,唇线清隽,是浑然天成的俊朗。气场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一眼便慑了心神。
“民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詹狸本就慢了半拍,只能混水摸鱼跟着喊,一双皂龙靴龙靴却倏然踏入视野,停在了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