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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小说网>鲁迅全集(全二十册) > 二(第1页)

二(第1页)

尼古拉从不搅扰人。他自己少说话;他也不愿倾听别人的话,带着一种尊大的淡漠,仿佛人要和他怎么说,他早经知道的了。当别人说话的中途,他也会走了开去,脸上显出这神色,似乎他倾听着什么辽远的,只有他能够听到的东西。他不嘲笑人也不诘责人,但倘若他走出了那几乎整日伏在里面的图书室,到各处去徘徊,忽而到妹子那里,又忽而到仆役或大学生那里的时候,在他的所有踪迹上便散布了寒冷,使各人发生自省的心情,似乎他们做下了一点坏事情,并且是犯罪的事,而且就要审判和惩治了。

他现在服饰都很好了;但便是穿着华美的衣装,他与房屋的豪华的装饰也毫不融和,却孤另另的有一点生疏,有一点敌意。假使陈设在房屋里的一切贵重的物件都能够感觉和说话,那么,倘他走近这些去,或者因为他那特别的好奇心,从中取下一件来看的时候,他们定将诉苦,说这可忧愁得要死了。他向来没有坠落过一件东西,全是照旧的放存原位上,但倘使他的手一触那美丽的雕塑,这雕塑在他走后便立即失了精神,全无价值的站着。成为艺术品的灵魂,全消在他的掌中,这就单剩了并无神魂的一块青铜或黏土了。

有一回,他走到尼那那里,正是伊学画的时间;伊从什么一幅图画中,很工的摹下一个乞丐的形象。

“画下去。尼那!我不来搅乱你,”他说着,便靠伊坐在低的躺椅上。尼那怯怯的微笑着,又临摹一些时,画笔上蘸了错误的颜色。于是伊放下画笔来,说:

“我也疲倦了。你看这好么?”

“是的,好。你也弹得一手好钢琴。”

这冰冷的夸奖很损毁了敏感的尼那的心情。伊想要批评似的侧了头,注视着自己的画,叹息说:

“可怜的乞丐!他使我很伤心!你呢?”

“我也这样。”

“我是两个贫民救济所的会员,事务非常之多!”伊热心的说。

“你们在那里做些什么事?”尼古拉冷淡的问。

尼那于是说,开初很详,后来简略,终于停止了。尼古拉默默的翻着尼那的集册,上面保存着伊的朋友和相识者的诗文。

“我还想听讲义去;然而爹爹不许我。”尼那忽然说,伊似乎想探出他的注意的门径来。

“这是好事情。唔——那么?”

“爹爹不许。但是我总要贯彻我的意志的。”

尼古拉出去了。尼那的心里觉得悲痛而且空虚。伊推开集册,凄凉的看着刚画的图像,这似乎是很讨厌,全无用的恶作了;伊镇不住感情的偾张,便抓起画笔来,用青颜色横横直直的叉在画布上,至使那乞丐不见了半个的头颅。从尼古拉和伊握手的第一日起,伊对他便即亲爱了,然而他从来没有和伊接一回吻。倘使他和伊接吻,尼那便将对他披示那小小的、然而已经苦恼不堪的全心,在这心中,正如伊自己写在日记上似的,忽而是愉快的小鸟的清歌,忽而是乌鸦的狂噪。而且连日记也将交给他了,这上面便写着伊如何自以为无用于人以及伊有怎样的不幸。

他想,伊只要有伊的绘画,伊的音乐,伊的会员便满足了。然而这是他的大误,伊是用不着绘画,用不着音乐,也用不着会员的。

倘他旁观着彼得到大学生那里受课的时候,他却笑了,因为这笑,彼得嫌恨他,彼得反而很高的竖起膝髁来,至于连椅子几乎要向后倒,轻蔑的着眼,他虽然明知道万不可做,却用指头挖着鼻孔,而且当了大学生的面说出无礼的话来。这家庭教师的麻脸上通红而且流汗了,他几乎要哭,待彼得走后,又诉苦说,他是全不愿意学习的。

“我真不解;彼得竟全不想学。我真不解,他将来怎样……先一会,使女来告诉,他对伊说些荒唐话。”

“他会成一个废物罢了,”尼古拉并不显出怎样明白的表示,断定了他兄弟的将来。

“人用尽了气力,为他用尽了气力,为他费了心神,有什么用处呢?”家庭教师一想起不是打杀彼得,便得自己钻进地洞里的,许多屈辱和惭愧的时候,便几于要哭的说。

“你不管他就是了。”

“然而我应当教导他呵!”大学生很惊疑的叫道。

“那么,你教导他就是,照人家所托付的那样!”

大学生竭力的还想发些议论,尼古拉却不愿了。尼那和安特来·雅各罗微支也曾研究多回,想阐明尼古拉的真相,但归结只是一个空想的图像,连他们自己也发笑起来。但两人一走开;他们却又以他们的失笑为奇,觉得他们那空想的推测又近于真实。于是他们怀着恐惧和热烈的好奇心,专等候尼古拉的出现,而且笑着,以为今天终于到了这日子,可以解决那烦难的问题了。尼古拉出现了,然而这谜的解决的辽远,今日却也如昨日一般。

特别的陆离,又不像真实的是仆役室里的猜测。而菲诺干站在所有论客的先头。他喝了一点酒,他的幻想便非常之精采而汗漫了。连他自己也觉得吃惊而且疑惑。

“他是——一个强盗!”他有一回说,他那通红的脸,便怕得苍白起来。

“哪,哪,……就是强盗么?”厨子不信的说,但惴惴的看着房门。

“是专抢富翁的,”菲诺干接着订正说。——当尼古拉还是孩子时候,曾经说过,他听得,有着这一种强盗的。

“他何必抢人呢,父亲这里就有这许多钱,他自己还数不清。”马夫说,这是一个很精细的人物。

“三个工场,四所房屋,天天结股票。”安那低语着,伊的积蓄,到现在已经加上四卢布,弄到五百六十卢布了。

然而菲诺干的假定也就推翻了。安那将尼古拉带来的一切,仔细的搜检了一番,除了一点小衫,却毫没有别样的物件。但正因为小衫之外没有别的,便愈加不安而且诡秘了。倘使他皮包里藏着手枪,子弹,刺刀,则他大约就要算是一个强盗。本体一定,大家倒可以安静,可以轻松;因为最可怕是莫过于不知什么职业的人,那容貌态度,样样迥异寻常,单是听,自己却不说,只对大家看,用了刽子手的眼光。于是这不安增长起来,终于变了迷信的恐怖,寒冷的水波似的弥漫了全家了。

有一次,泄漏了尼古拉和他父亲之间的几句话;但这并不消散家中的恐怖,却相反:使可怕的谜和疑惧的思想的空气更加浓厚了。

“你曾经说,你厌恶我们的一切生活法。”那父亲说,每个音都说得很分明:“你现在也还厌恶么?”

一样是缓缓的,而且明白的说出尼古拉的诚实的答话来:“是的,我厌恶这些,——从根柢里到最顶上!我厌恶这些,也不懂这些。”

“你可曾发见了更好的没有?”

“是的,我已经发见了。”尼古拉确乎的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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