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亚拉藉夫被尖利的铃声,那宛然就在他房里发响的似的,惊觉了。他照例的先取纸烟,但这瞬间又有什么压住了他的心,他去摸火柴的时候,便仰着头屏息的听。玛克希摩跋在伊房里动弹了。人听得,伊怎样呵欠,裙子的响声,又撞在什么东西上,于是赤着脚,沿着廊蹭去了。
“谁在那里呢?”亚拉藉夫听到伊的渴睡的不高兴的声音。
“电报么[88]?给谁的电报?”玛克希摩跋问。
大约伊得了答话的,然而很低,至于辨别不得。
亚拉藉夫急忙仰上而且坐起身。
“那里!”这像电光一般的穿过他的脑中,各种想象和观念合成的一个旋涡便在他头里面旋转。那小包裹和纸片,老鹰脸的小男人留在他这里的,忽然现在他眼前而且长成一个怖人的巨物了。他几乎想要叫喊,教人不必去开门;他跳起,便奔到廊下,——但已经确切的分明,听得抽开门闩的铁的声响,以及沉重的,穿着铁钉底的长靴的,许多人们的脚的悄悄的踏步了。
这回似乎全世界都已觉醒过来,并且闪出了可怖的夺目的颜色,叫唤和呼哨的声音。
只穿了小衫,又长,又瘦,长着硕大的手脚,亚拉藉夫**的在屋子里盘旋起来了。屋子里忽而一切都明亮。片时之前,他相信,还是全藏在昏暗里的;然而现在照着破晓的青白微光了,一切都分明识得:桌子载着未完的著作,上面是纸烟,靴子在床底下,图像在墙上,一切都这样简单,稔熟,这样平常而且可爱。
“但你们要到谁这里去呢?”惴惴的问着玛克希摩跋的发抖的声音。
他们回答什么,没有听到,单是那老女人发出一声短的叫喊,将手只一拍。沉重的脚步声的雹子便立刻在廊下腾沸起来。
亚拉藉夫闯向门口,自己也没有计算是什么缘故,只是轻轻的锁了门。
于是他跳到桌旁,拿起包裹,在他似乎是十万磅重的石头,他暂时捏在手中,便又拿着这奔到窗下。
“——炸掉——都一样……”他想,站在开着的半窗面前,从这里进来柔软的新鲜的朝风,迎面的吹着。“——都一样——后来可以否认的……”
他的错乱的思想如同发热一般的回旋,他将包裹擎出了眺望窗,炸弹便暂时挂在这院子的四层楼的深渊上。亚拉藉夫几乎已经要放手了,在突然又有一个别的思想闪出他脑里的时候;这思想是非常恐惧而且无法,亚拉藉夫竟至于像负伤的野兽似的呻吟起来了。
“我怎么办呢……这纸片……这姓名住址?他们一定会在院子里检齐的!……烧么?……没有工夫了……”
“那就这样的……为要救出别人,毁了自己么?……但是,我已经对他们说过!我恳求过他们,他们应该给我安稳才对……现在他们还有什么权利,可以仰仗我呢!……”
全家都醒了,什么地方有孩子啼哭了,有谁吃了惊;有的叹着气。在邻室里,那绥惠略夫所住的,有大声的说话,家具的翻倒,骂人。
“的确逃走了;还有什么……许是逃到邻室去了罢,大人……这里是一个大学生……鬼捉的——将枪拿在旁边罢,撒但,我们不要伤人!”冰冷的,愤怒的声音拥到亚拉藉夫这里来了。
忽然有人叩他的门。是一种很稳当而且规矩的叩法,以致亚拉藉夫隔了关着的门也似乎看见这叩门的人来;是一个和气的懂事的警官,带着圆滑的派头和无所假借的洞察的眼。
他于是一跳,竭力的使没有响。离开了窗门,将炸弹搁在桌上,重行拿起,险要掷下去了,却又塞在褥子的底下。他又更向下面推,于是便站着,无力的挂下了长的强壮的臂膊。
在房门上又敲着了。
“劳你驾,你只要开一下就是了!”叫着一个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柔媚的但又非常凶险的响。
亚拉藉夫没有答。对于这类人们的,和母乳一同吸进去的旧日的憎恶,以及全生涯中发达起来的憎恶,汩没了他了。他自己也说不出决心的缘由来,便向那漆黑的炉门,跪了下去,这里面向他吹出一阵冷灰的气息。他非常迅速的拉断了捆着包裹的绳索,将纸片便撕。铁门的火炉戛戛有声,纸片声也似乎传遍全家了。
“你开罢,否则我们要砸门了!”一个冷酷的气忿的声音叫唤说。
现在确乎已经有许多人站在门前;而且忽然用全力的敲打起来了。
“他们走了先着哩!”这思想透过了亚拉藉夫的脑中。于是他宛然看见了一切的,凡那运命和性命,全系在他可能将纸片消灭与否的人们;还是献出他们呢或者竟牺牲了自己呢。全部的大事业,这里面包含着几百个少壮纯洁的灵魂的,光明的奋不顾身的大事业,忽地现在他眼前,他在灵魂里,仿佛看见十多个熟识的面貌,正对他满抱了希望。他自己觉得渺小而轻微了。
“现在,怎么好呢?”从他灵魂的深处,涌上一种温暖的声音来,充满着热泪和激动。“即使这样……宁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