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第五的缺陷,我要指出现代文学之堕于技巧底的事来。在上文,我已将现代文学之停在个人印象底,成了无思想底,无苦闷底,享乐底的东西的事,加以指摘了,由此而生的当然的结果,则文学便全成为技巧底。因为除此以外,要寻变化,求新鲜,是做不到的了。
例如,有那称为“新感觉派”的现代艺术的一派。似乎要在新的感觉的世界里,探求新的生命,便是他们的主张。然而那作品,却明明白白地显示着那新的感觉这东西,其实不过是技巧上的一种花样(Trick)。要之,不过是一种新的(?)技巧派。这样的一种流派,而文坛上已经颇加了承认的事实,便是在说明现在的文学的偏于技巧化的倾向的。
还有一个实证,是例如那宛然文坛既成作家的脑力试验一般的新潮合评会的内容。在那里,成为积极底的问题者,常是作品的技巧上的巧拙。将那内容,证明内容的思想之类,从广大的立场上加以讨论的事竟很少。友人松村正俊君在一篇小说月评上施以嘲讽道,“关于技巧,则可看新潮合评会的历历的言说”,实在是很中肯的。
好象工人们大家聚会起来,交谈着技巧上的匠心者,是现在的许多的批评。其实这全不是什么批评。不过大家互相交谈着凿子的使用法,研磨法。近来多喜欢拉出老作家来,来倾听他们的批评这一个事实,也就很可以由此解释明白的。老名家的本领,是技巧上的经验。于是细致的深入的“批评”,反有待于老名家。这是起用老名家的动机。
其实,在现今的文坛上受着尊重者,不是象个批评的批评,而是并非批评的批评,不是批评家的批评,而是作家的“批评”。
这虽然并非现在特有的文坛现象,但现在颇为强烈地触着我们的眼睛的,是欧洲文学之模仿这一个可怜的事实。这事实,不但在资产阶级文学上,是一个事实而已,虽在无产阶级的文学上,在或一程度上,也是事实。
保罗摩兰(PaulMorand)一被输入,则摩兰样的作品就出现。表现派一输入,即刻表现派,构成派一传来,即刻构成派,这样的事,做得很平常。至少,从我们看来,是这样的。摩兰,也好的罢。表现派,构成派,原也可以尊重的。然而仅是单单的模仿——模仿就是虚假——却毫无意味。这样的事,是十分明白的,但这样地明白的事,却又怎样地毫不介意地就算完事了呵。
再举一个有趣的例子。最近,苏俄的文学上的意见的绍介,是旺盛起来了。而绍介者之中,竟有当绍介时,装着仿佛要说“有这样的无产阶级文学上的意见,但在日本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阵营里,岂不是还没有知道么”一般的脸相的人物。而其实,却也有在日本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阵营内,两三年前就已经成过问题了的东西。凡这些,也就是由于一听到是苏俄文坛上的事,便以为总是赶先一步的模仿之所致的。
作为现代文学的第七样缺陷,我所要指摘的,是现代文学太侧重于读者,受了商品化。
在资本主义经济之下,虽是文学上的作品罢,但一切生产物的无不商品化,是一个法则。但这虽然是法则,要作不妨无抵抗底地,顺应了它的口实,却是不行。艺术作品的商品化了起来的客观底必然性,我们是容认的,但对于它的不可避性,我们却不能承认。
然而,现今的文学,倒是故意底地在求为完全的商品,总之,以侧重读者为指导原理之一的文学,是正在流行。妥勒垒尔的《幸开曼》中的把戏棚子的主人这样说,“皇帝和将军和教士和玩把戏的,这才是真的政治家,是混进民众的本能里去,左右民众的呀!”可惜在这里面,没有加进现代的日本的流行作家去。现今的流行作家,是混进民众的享乐本能里去,而左右民众的真的政治家。
在最近的文坛上,大众文艺或通俗小说等类,常常成着问题了。而且问题的中枢,倒常常放在读者上。而且媚悦读者的事,又常常成着那论议的基调。这事实,只要一看现今的称为大众文艺,叫作通俗小说的东西,就明白了。倘说,这是文坛上侧重读者的倾向,完全商品化的要求的一面的表现,恐怕也可以的。
诉于大众,获得俗众的文学,不是媚悦大众,趋附俗众的文学。为许多读者所阅读,所喝采,并非一定是诉于大众,获得俗众的意思。这和尾崎行雄和永井柳太郎的演说,即使博了“大众”的喝采,但决非诉于大众,获得俗众的事,是一样的。
从现今的文坛之所准备,是决不会产生真的大众文学,通俗文学来的罢。
其次,我大体要指摘日本文学中一大分野的那无产阶级文学上所见的缺陷。这是指歇斯迭里底的倾向而言。近时,我在一处的席上,曾说从现今的无产阶级的文学所当驱除者,是歇斯迭里底的倾向,便招了许多的反对,然而虽到现在,我还相信我的话是不错的。
我知道欧洲的表现派和构成派,是决非发生于歇斯迭里底的头脑和感觉的。然而问题并不在这些的发生,乃在这些输入日本以来,怎样地发展了,以至怎样地遭了变质。我在这里,是看见了怎样地歇斯迭里底的焦躁和轻浮。
倘不将这歇斯迭里底的焦躁和轻浮加以驱除,而且倘没有对于现实的冷静明彻的讨究的基础,则日本的无产阶级文学,我想,是终于要走进不可挽救的迷路去的。而且,倘没有那基础,则在日本,表现派和构成派,我想,也不会有真的发展的。
我要将现代文学大部分所通有的情绪上的一种倾向,指摘为第九的缺陷。这便是虚无底的心情。以这为缺陷而加以指摘,我想,是要有许多非难的。但我仍然要指摘它,作为一种的缺陷。
现在的作家,大大小小,是都受着自然主义运动的洗礼的。因这缘故,便大抵带些无理想底的心境,即虚无底的心情。加以现在的作家,即使是无产阶级的作家罢,而有一部分,是小资产阶级,或颇有一些小资产阶级的心境的。这也是使他们怀着虚无底的心境的原因。
在一方面,这也竟是运命底的事。然于对于这心情,加以肯定或否定,则其间便生出大大的差别来。倘不征服这心情,而且不由意力底的,积极底的心情来支配,我相信,现代文学是终于不可救的。然而毫没有这心情的新人,已将在文坛上出现,却也是事实。救文坛者,恐怕是这样的人们罢。
临末,我总括底地,将对于现代日本文学的我的不满,我所认为缺陷者,附加在这里。这是从历经指摘了的各节,当然可以明白的,那便是现今的文学上,并没有“变更世界”的意志。将世界样样地说明,样样地描写,样样地尝味,是现代文学之所优为的。然而紧要的事,是“变更世界”。倘不能得,则无论怎样的文学出现,我总是不能满足的。
我已经列举底地,指摘了日本文学的缺陷了。在这些中间,我处处启发底地夹入了一些话,但为免于误解起见,在这里再说一回。这各种的缺点,是根据于我的不满的。我的不满,是特殊底东西,所以指摘为缺陷之点,我想,就也不免于多是特殊的事。然而,这是当然的。
(一九二六年五月作。译自《转换期的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