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托夫》是前后十卷,四千余页的长篇,曾经算作小说,揭载在一种小杂志上,经过了好几年这才完成的。
说是描着乐圣培多芬的影子的书中要人克里斯托夫,在德意志联邦的村里降生,是宫廷乐师克赖孚德的儿子。他十岁时,才听到培多芬的音乐,非常感动了——
他用耳朵的根底听这音响。那是愤怒的叫唤,是犷野的咆哮。他觉得那送来的热情和血的骚扰,在自己的胸中汹涌了。他在脸上,感到暴风雨的狂暴的乱打。前进着,破坏着,而且以伟大的赫尔鸠拉斯底意志蓦地停顿着。那巨大的精灵,沁进他的身体里去了。似乎吹嘘着他的四体和心灵,使这些忽然张大。他踏着全世界矗立着。他正如山岳一般。愤怒和悲哀的疾风暴雨,搅动了他的心。……怎样的悲哀呵……怎么一回事呵!他强有力地这样地自己觉得……辛苦,愈加辛苦,成为强有力的人,多么好呢……人为了要强有力而含辛茹苦,多么好呢!
被培多芬所灵感的克赖孚德,当少年时候,已经自觉那力量了。他一步一步,踏碎了横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向前进行。什么也不惧惮,不回避,从正面和这些相对。绝不许一点妥协,一点虚伪。而且和苦难战斗,愈是战斗,就觉得自己更其强,也成为更其大。他对于人生的不正当,罪恶,悲痛,都就照原样地看,但是雄赳赳地跨了过去,向着培多芬之所谓“经过苦恼的欢喜”前行。
他到了十五岁时的有一夜,那**的父亲死于非命了。当看到他成为人生的劣败者,躺在面前的那死尸的时候,克里斯托夫就深切地感到:“在‘死’这一件事实的旁边,所有事物,是一无足取的。”他几乎落在“死”的蛊惑的手里;但神的声音却将他引了回来。他知道了人生应该和决不可免的战斗相终始。他知道了要在这世上,在“人”这名目上,成为相当的人,则对于动辄想要剁碎生命之力的暴力,应该作无休无息的战斗。神告诉他说——
“去,去,决不要休止!”
“但是,神呵,我究竟往那里去呢?无论做什么,无论到那里,归结岂不是还是一样么?就是这样,岂不是‘死’就是尽头么?”
“向着神去,你这无常者。到苦痛里去,你这该得苦痛者。人的生下来,并非为有幸福,是为了执行我的法则。苦罢,死罢。然而,应该成为一个富有者——应该成为一个人。”
这样,他就在人生的战场上,继续着无休无息的战斗。罗兰所描写的克里斯托夫的一生,委实是惨淡的战斗的一生。
于是克里斯托夫开始自觉到自己的天才了。他感到摇撼他全身的创造的力。创造者——“就是乘驾着生命的暴风雨。也是‘实在的神’。是征服‘死亡’。”
克里斯托夫这样地意识到自己的力,放眼看看外面时,首先看见的,是他本国(德国)人民的生活的虚伪。他大抵由音乐的知识,看出德意志精神的欠缺来。他们将无论怎么不同的音乐,都和啤酒和香肠一起,一口喝干。——这所谓“德意志底不诚实”的本源,他以为即出于那神经过敏,病底感伤性,似是而非的理想主义等。“无论到那里,都是一样的懦怯,一样的异性底的快活的欠缺。无论到那里,都是一概的冰冷的热心,一样的夸张的虚假的尊严。——无论在爱国心上,在喝酒上,在宗教上。”罗兰借着克里斯托夫,将一个颇为辛辣的批评给了德国。但同时,对于法国也加以毫无假借的批评。不能相容,离开德国的克里斯托夫,到巴黎,看见发出“尸香”的世界人(opolitan)的社会了。今天的人,时髦的人,文士,音乐家,新闻记者,犹太人,银行家,律师,阔太太,妓女——竭尽了所有种类的人们的豪华和奢侈,在宴会上,赛马场中,场尾的小饭店里聚会,扬尘震耳,代表着法兰西。使他不快的,尤其是占着这社会的妇女的优胜的地步。克里斯托夫说,“她占着太不平均的位置。单说是男人的同伴,她是不能满足的;即使说是和男人同等,也不能满足。她的夸耀,是在做男人的法则。于是男人这一面,就服从了。——自古以来,久远的女性,就将向上底的影响,给与优越的男人。但是,在常人,尤其是在颓唐的时代,却有使男子堕落的别种的久远的女性。这是支配巴黎人,并且支配这共和国的女性。”
克里斯托夫在德国,即反抗德国的虚伪;到法国,又反抗法国的惰弱。虚伪和惰弱,是他最为憎恶的。——而罗曼罗兰的卓绝的文明批评,也于此可见。他实在是为要到世界上,而尽瘁于民族的人。他又使克里斯托夫往意大利去旅行,这是因为真要在广大的人道上立脚,即必须有世界底的修养的缘故。罗曼罗兰者,实在是真的意义的世界人。
克里斯托夫在巴黎的生活,很惨苦。他从丧父以后,为了只要得一点最小限度的生活的权利,费尽了心力,也还是得不到。甚至于一连几天,不得不绝食。但是,他彻头彻尾,勇敢地,而且快活地战斗。胜利和光明的早晨逐渐接近;世间终于认识了他那非凡的天才。又得到一个可以说是他的半体的朋友阿里跋;从辛苦凄凉的孤独的境地里,将他救出了。
然而运命的恶意的手竟又抓住了他。阿里跋的恋爱,结婚,他那年青的妻的不贞,阿里跋的失望,接着是死亡——克里斯托夫的生活,又被悲哀锁闭了。但是,比起失掉好友的悲哀来,他还造成了一个更大的悲哀。他为了惭愧和懊悔,觉得无地自容。他是在瑞士,和他恩人的妻私通了。唉,这是怎样的苛责呵!
“人因为爱,所以爱。”——他感得,在这平平常常的生活事实之中,含着情欲的可怕的破坏力。又被爱和憎的不绝的矛盾和生克所苦,他的心完全破产。他的勇气灭裂,他的战斗力消失了。他逃避人眼,躲在僦罗山里。然而那地方有神在,说给他生命的福音。他是在深森的幽邃处,大海之底一般的静寂的境地里,听到那本在自己心中的神声了。
“你又回来了。又回来了。阿阿,你就是我那时失掉的那一个啊!……你为什么弃掉了我的呢?”
“因为要将弃掉你的我的职务完功。”
“所谓那职务者,是什么呢?”
“就是战斗。”
“你为什么非战斗不可呢?你不是万物的主权者么?”
“我不是主权者。”
“你不是‘存在的一切’么?”
“我不是存在的一切。我是和‘虚无’战的‘生命’,是燃在‘夜’中的‘火焰’,我不是‘夜’,是永远的‘战斗’,无论怎样地永远的运命,是并不旁观战斗的。我是永远地战斗的自由的‘意志’。来,和我一同去战斗就是,燃烧起来就是。”
“我被战败了。我已经什么也不中用了。”
“你说是战败了么?似乎觉得一切都失掉了么?但是,别的人们要成为战胜者罢。不要这样地专想自己的事,想一想你的军队的事罢。”
“我只有一个人。我所有的,只有一个我。我连一个军队也没有。”
“你不止一个人。而且,你也不是你的。你是我的一个声音,我的一条臂膊。为我扬起声来就是。为我抡起鞭子来就是。即使臂膊折了,声音失了,我是这样地站着。我用了你以外的人们的声音和臂膊战斗着。即使你战败了,也还是属于决不败北的军队的。不要忘掉这事,一直到死也还是战斗下去罢。”
“但是,我不是苦到这样了么?”
“我也一样地苦着的事,你领会不到么?几百年以来,我被‘死亡’追寻着;被‘虚无’窥伺着。我就单靠了胜利的力,开辟着我的路。生命的河,是因了我的血发着红的。”
“战斗么?无休无息地战斗么?”
“总得无休无息地战斗。神是无休无息地战斗着。神是征服者。就如嗜肉的狮子一般的东西。‘虚无’将神禁锢。然而神击毙‘虚无’。于是战斗的节奏(rhythm),即造成无上的调和(harmony)。这调和,在你的这世间的耳朵里,是听不见的。你只要知道那调和的存在,就好。静静地尽你的职务去。神们所做的事,就一任它这样。”
“我是早没有气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