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著物的我,赤脚上套了下驮[7],没有朋友,也没有警官,独向山中去迎黎明了。旁有小流潺湲着,崖下是河水在作响。我跨上石阶,到了踯躅花的繁茂之处,那红的花朵是重重迭迭开得如火。石的小路,和墓地相通。没有一个人跟住我。这样的事,在日本恐怕是不会有第二次的罢。远处的空际,是火山喷着烟,诸山在左右展开,有水田和我平行着。是很深很深的寂寞。我在墓地里,看见放在一个墓石旁边的装着米饭的碗和木筷。沉思起来了——在别一个墓石旁边,还有狗的颈圈,在日本,人和兽类是埋在一处的。墓地上是丛竹郁苍,就近有一所比我们的狗窠并不较大的神庙。我就在这庙旁坐下,吸烟,还分开杂树,通过了无路之处,走向野柿林边去。在这里,我看见了神秘的人。那是一个在密林中的神庙前的女人,抱了雕花的楔形的石头,显着竭诚尽信的相貌。她祈祷着。祈祷着怎样的神呢,我是不得而知,但心里想,弄着一种神秘的祈祷哪。对于系着蝴蝶样的带子,穿着木屐,有着在我是无从分别好丑的脸的这女人,我没有做什么有所妨碍的事。——这时候,我想到要做一篇短篇,写出日本诱到了一个欧罗巴人,恰如沼泽或林鬼似的,将这人淹在水里,浸在灰汁里的层次来。这缘故,就在我尽了心想要探求日本的精神,日本的生活,现代的风尚——我观察了这国度的生活状态和人们的别致的点——然而,什么都不懂。不能谅解而构想——我觉得我所不懂的这国度,沼泽似的将我吸进去了——。不知道这是因为在日本,真有着神秘的事的缘故呢?还是也许因为内侧真有空虚,所以警官守护着的开了的门,被我克服了?
滞留在日本的一切文士所作为问题的Thema[8],即关于东洋和西欧的精神之睽离,西欧人被东洋所吞没,所歪曲,生了“东洋热”这病的现象的Thema;还有,一切事物,后来将被东洋所抛掉的Thema——和这些Thema,我也正对面了。
那一清晨之后,又有太阳,风,花朵开在地上的几天;游山,和警官赛跑的几天。不知道在那一天里,我要日本式地生活,饮食,并且日本式地思索,观察起来了。——山间的小径和山间的酒铺,往往是使人觉得舒服的东西。
在柳泽君的家里,我们鉴赏日本的古器物,柳泽君赠了我一个虾夷所用的古老的矢镞。而且他又引导我们到洞窟去,那是可以推想古代日本的居民的那虾夷的生活的。这四近有很够的阳光。松树茂密。从大海吹过健康的风来。——柳泽君还给看松树的盆景,那是长约半亚洵[9],已经种了十来年了的树。
通过许多涵洞,渡了铁桥和深渊,看着绝佳的风景,许多工夫,从昼到晚,我们坐着列车,到涌着矿泉的上诹访去了。
万事都照要如此的如此,这就是说,上诹访驿里有一个刑事巡警,跟着我们同来的巡警,便将我们交代给他了。旅馆里有许多客。一开旅馆的障子,便看见浴场,男女在矿泉中混浴。这日的太阳很猛烈。旅程也长,耽了种种的思索。我们一面听着出卖穷人的夜膳,叫作“辨当”的男人的角笛,一面又倾听着隔壁的艺妓的歌声,走进梦路去。翌朝,我们吃了米饭和海草的汤和盐渍的梅子。警官出现,人们不说“否”(这不可不察)的时候,就再生了照例的困惑。照豫定,我们是早上要到一个山村和织绢工厂去的,然而不过是拖延时光。我出去修了脸,在地方的工业展览会(在日本,是几乎每个街头,当各种纪念之际,都开展览会的)里转了一转,看过玩具的电气铁道,回来时,地方的一个纺绢工厂的Doctor和自动车已在等我了。
我们沿着湖水往工厂去。照例在工厂的事务室里,有茶的飨宴。
纺绩的方法,从茧缫丝之类,是大家都知道的。虽然没有在日本到处所见的清洁,但这工厂也是很清洁的地方。进工厂去,是我们和女工,都脱了鞋,只剩着袜子进去的。工场之内,要寻一分钟间可以一个人独在那里的地方,是一点也没有;厕所在广大的土房的中央,所以一切都看见。这也因为日本人不以人体的排泄物为污秽,也因为不使工女独自暗地里看信或写信。从工厂的围外寄来的一切信,都被拆看,没有事务所的许可,工女是不能出围外去的。工厂很有些象牢狱,工女是以两年至四年的期限,被卖在此的人们。工女唱着这样的歌——
如果纺织女工是人呀,
电报柱子要开花。
然而这样的事,现在只是些余谈。
警官比我们慢,看不见我们了,但这时候,就发生了照例的困惑,听到了自动车的声音。——我们是本应该到山村去的,却进了一个旅店了。这并不是前晚住过的旅馆,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放着我们的提包。——我们是吃过早餐并不多久的,食桌上却排着食品,但我们不想吃东西,也没有吃东西的余裕。——在食桌边,还坐下了未曾招待的未知的人们。什么是什么,我一点也不懂了,但守礼的观念抑制着我,没有使真的俄国话说出口。
大家的手法都很快,也很慢,但总算颇有次序地办去了。普通大抵知道这是失礼的,然而将已经就坐的我叫到门外(湖水的旁边)去,照了一个相。
于是大家将很疲乏的我运到停车场,给坐上了往东京的列车,这事算告终结。我一面挨着剧烈的胃痛,只希望着一件事。这希望就是早早到了自己的假定的家里,用俄国话谈天,住在同乡人里面。这虽然仅只是我的想象,不能一定说是这样的,但莫非日本的警官,为打破研究了日本的农村和那生活状态,想得到开他的钥匙的我的不逊的欲望计,给我中了毒么?然而这且又作别论,我在没有厌物的客车里,所半入梦境地思索的,却并不是怎样地才可以在东洋卷起风云来,而是为什么东洋要象从克跋斯酒瓶拔去木塞似的,从自己的大地上推出西欧人去。我一面想起Kipling的话,觉得西欧人是未必能够钻进东洋人的魂灵里去的。——而我的对于一切的“各种的”志望,连影子也躲掉了。
我的信州旅行,就这样地完结了。
我们都知道,俄国从十月革命之后,文艺家大略可分为两大批。一批避往别国,去做寓公;一批还在本国,虽然有的死掉,有的中途又走了,但这一批大概可以算是新的。
毕勒涅克(BorisPilniak)是属于后者的文人。我们又都知道:他去年曾到中国,又到日本。此后的事,我不知道了。今天看见井田孝平和小岛修一同译的《日本印象记》,才知道他在日本住了两个月,于去年十月底,在墨斯科写成这样的一本书。
当时我想,咱们骂日本,骂俄国,骂英国,骂……,然而讲这些国度的情形的书籍却很少。讲政治、经济、军备、外交等类的,大家此时自然恐怕未必会觉得有趣,但文艺家游历别国的印象记之类却不妨有一点的。于是我就想先来介绍这一本毕勒涅克的书,当夜翻了一篇序词——《信州杂记》。
这不过全书的九分之一,此下还有《本论》,《本论之外》,《结论》三大篇。然而我麻烦起来了。一者“象”是日本的象,而“印”是俄国人的印,翻到中国来,隔膜还太多,注不胜注。二者译文还太轻妙,我不敌他;且手头又没有一部好好的字典,一有生字便费很大的周折。三者,原译本中时有缺字和缺句,是日本检查官所抹杀的罢,看起来也心里不快活。而对面阔人家的无线电话机里又在唱什么国粹戏,“唉唉唉”和琵琶的“丁丁丁”,闹得我头里只有发昏章第十一了。还是投笔从玩罢,我想,好在这《信州杂记》原也可以独立的,现在就将这作为开场,也同时作为结束。
我看完这书,觉得凡有叙述和讽刺,大抵是很为轻妙的,然而也感到一种不足,就是:欠深刻。我所见到的几件新俄作家的书,常常使我发生这一类觖望。但我又想,所谓“深刻”者,莫非真是“世纪末”的一种时症么?倘使社会淳朴笃厚,当然不会有隐情,便也不至于有深刻。如果我的所想并不错,则这些“幼稚”的作品,或者倒是走向“新生”的正路的开步罢。
我们为传统思想所束缚,听到被评为“幼稚”便不高兴。但“幼稚”的反面是什么呢?好一点是“老成”,坏一点就是“老狯”。革命前辈自言“老则有之,朽则未也,庸则有之,昏则未也。”然而“老庸”不已经尽够了么?
我不知道毕勒涅克对于中国可有什么著作,在《日本印象记》里却不大提及。但也有一点,现在就顺便绍介在这里罢——
“在中国的国境上,张作霖的狗将我的书籍全都没收了。连一千八百九十七年出版的Flaubert的‘Salammbo’,也说是共产主义的传染品,抢走了。在哈尔宾,则我在讲演会上一开口,中国警署人员便走过来,下面似的说。照那言语一样地写,是这样的——
——话,不行。一点儿,一点儿唱罢。一点儿,一点儿跳罢。读不行!
我是什么也不懂。据译给我的意思,则是巡警禁止我演讲和朗读,而跳舞或唱歌是可以的。——人们打电话到衙门去,显着不安的相貌,疑惑着——有人对我说,何妨就用唱歌的调子来演讲呢。然而唱歌,我却敬谢不敏。这样恳切的中国,是挺直地站着,莞尔而笑,谦恭到讨厌,什么也不懂,却唠叨地说是‘话,不行,一点儿,一点儿唱’的。于是中国和我,是干干净净地分了手了。”(《本论之外》第二节)
(一九二七,一一,二六。记于上海。)
(《语丝》第四卷第二期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