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个哪,很好吃的,来,好孩子,吃罢。
可怜的孩子却谁的话都不听。她将小小的自己的指头插在眼睛里,只是哭,仿佛她要取出更多的眼泪,撒在四方上下似的。当啜泣中,她间或叫喊。她说,
——要母亲呀!给我母亲!
——对你说过,你的母亲是死掉了的。好不懂事的孩子呀。女人们回答说。
因为太不听话了,谁都生气,想呵斥她一通。无论怎么说,她总不吃。大家恼怒起来了。将一声不响的别的小孩给她看,
——看那个男孩罢,他不哭,在和大家一同吃哩。你也莫哭了,来吃呀,呵,吃起来有那么好味儿呢。
但这说谕也无益,那愚蠢的女孩只说着,
——要母亲呀!还我母亲来呀!哭得不肯歇。
一个男人来摇着女孩的肩膀,指教道,
——喂,不要和肚子闹脾气,吃罢,吃罢。
就是这样,从宴会的开头到煞尾,她总是哭。因为她发了非常的大声,到后来,竟至于大家的耳朵也痛起来了。但是虽然如此,看她哭着专慕母亲到这样,便是平日不很喜欢孤寂人物的人们,也不禁渐渐发生感动。母亲们告诉自己的孩子,说那是很好的女孩。诚然,在这女孩的悲痛里,是有着很美的一面的。
——看那女孩罢,不哭着么。那是因为她的母亲,遭了不幸的事呵。
向着不孝顺的孩子,便是
——即使我死掉了,你也不见得那么哭罢。
有些人流着泪哭了,那从小便是孤儿的男女,和经了不幸的少年时代的人们。他们说,
——我很懂得那孩子的悲痛。真的,在那孩子,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肉亲了,当那么幼小时候,当然,那是凄惨的。
其中竟还有了向部落的勇士们说出不平来的人们。
——你们为什么不就将这可怜的两个人,留在她们的故乡的呢!
多话的女人们即刻说,
——疯话呵!即使我们遭了杀掉的那个女人似的殃,你们是也以为不要紧的哩。
勇士们知道对于他们的诘责是重要的,竭力辩解道,
——这不是我们的罪过呀。今天的祝祭,是因为我们从远征回来时,大家都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实在也不能不开这样的罪过的筵宴了。原来是想讨大家的欢喜的,但到现在,便是我们,也象你们一样的在后悔。
的确,这筵宴,是凄凉的筵宴。一个孩子的眼泪,就够在国民全体的心里,唤起道德之念来。酋长站起身,说,
——不要为这女孩哭泣了罢,因为我感于她的诚心,要收她为义女了。可怜,死了的母亲,是已经迟了,一点法子也没有!只有因为她的死,弄出来的这悲哀的事,但愿作为我们的规诫。我们永远不要忘却,人肉的筵宴是悲哀的,而不给一点高兴的事罢。
会众都垂了头,而在心底里,是各在责备自己,竟犯了那么可耻的口腹的罪过。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1)《奇剑及其他》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