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地,从那本来的志向来看,机械这东西在那设计的动机上,既然全是人类底人道底,在那性质上,既然全是社会底,则转运机械为生产用具的今日的生活,社会,历史底事情,当那观念整顿之际,就不消说,必然底地应该顺着社会底的方向而整理了。
而且,由现在的机械运用上的误谬而来的弊害,则在一切人们之中,叫起着新的种类的缺乏,因此也叫起了新的意志。这新的缺乏和意志的真正的代表,是无产者,新的缺乏,要求着新的解决。这提出着的应该新解决的课题的担任者,实行者,是无产者。于是先前通行了的社会组织和经济制度的变革,就成为目标。这就成为思惟的中点。一到社会的变革,历史的进行等,成为思惟的中点时,那就必至底地,非发生历史底的看法(由是而发展底辩证底的看法)不可了。
七 思惟的动机(即企图)既在无产者担任的课题无产者的现实底解放(即政治底经济底解放),则那观念整顿,也就必至底地,要发展到唯物论底的世界观。整顿观念,即应该从这里说起,降而把握了历史进化,来理解社会现象的本质。这是理论的动机当然非有不可的内面底的脉络。还应该将认识论的问题,化成素朴,使之还原,和自然科学相一致。因为努力的动机,委实是在人类的现实底解放,而不在那意识底解决的。
八 现代的观念整顿,所以有社会底,历史底,唯物底这三个特征者,因为是站在阶级底见地的缘故,因为那理论的内底企图,是在无产者解放的缘故,这就在上文说过了。我们为什么非取这样的阶级底见地不可的呢?那就因为只有由无产者解放,而全人类的解放才始能够成功。同志福本虽有不少的误谬,关于这事,却正当地断结了。曰:“无产者解放,只以无产者的利益为目标。但,无产者的利益这一件事的特质,是全人类底的。”这只要辩证底地,——就是,从物的发展的法则来一想,是谁也会首肯的。
人并不是一举便能达到最后的,绝对底的,完全的理想境的东西。不,无论走到何时,也没有这样的处所。最后的,绝对底的,“完全的理想境”那样的处所,只在人类的空想里,现实底地,是决不会有的。为什么呢?因为现实这东西,是附有条件,受着规约的。平时之所谓现在,即从先前的条件中所产生,因而它本身就在新的规约之下;从这规约,则又生出其次的现在来。
九 所以,常常和我们对面相值的问题,都带着它本身的条件。换了话来说,就是它自己即具有解决的方法和条件的。
我们一遇当面的弊害和缺陷,对于问题,都应该从“所求的是那一种解决呢”这一个观点来思想。要芟除资本主义社会的缺陷,机械文明的弊害之际,也应该这样子。但是,倘因为世界永远是转变无常,恰如河滩聚砾,倒不如希求完全绝对的净土境界,则并非什么解决。那倒是问题的放弃。或者以为能够造成个人自由的无政府底泰平的世界,但那样的答案,也没有意义。在人心中,空想着最后的完全的社会,以这为解决的目标,而想治理现在当面的缺陷者,因为第一是没有想到现在当面的缺陷性质和来由,第二是忘却了可以解决的条件,所以是不行的。今日的机械文明之罪,决非机械本身之罪,乃是运用上之罪,所以人们倒应该仗着机械,使生活幸福,便利,绚烂起来,又因为从机械本身的本质说起来,也原是以人类性伦理性为本质的,现在倘有了机械文明之弊那样的事,就应该想一想,我们必须在怎样的道路上,来求它的解决。如果向着否定机械,回到原始野蛮的生活状态去,或者寻求一箪食一瓢饮那样的古代生活去之类的方向去求解决,是决不行的。现代人已经决不能回到原始生活和中世底理想去了。然而还有这样的主张(例如东洋主义者,)是因为没有想一想今日的弊害,所求是怎样的解决的缘故。我们倒不如进而使机械的志向,愈加发挥,使生活的高度,愈加增进,由此以除掉那弊害。解决的方向和条件,是即含在弊害的特质之中的。
二 思惟的堕落
——有产者文化的颓废
一 思惟常常堕落。这是思惟这一种作用,离开了和人类生活的全体的关系,只有自己独立起来,思惟的动作,单跟着它本身的价值的时候。只跟着思惟本身的价值而筑成的塔,是德国观念论。
这是因为没有想到思惟的生活底意义,机能,从而发生的误谬,这样的误谬,只要上溯思惟的发生底意义,一想它的本来的面目,就能够纠正的。观念论哲学曾经轻蔑了想到思惟的发生底意义,或想到生活底机能的办法。说,思惟者,是应该用了思惟本身的规约来想的。以为倘不从“为了思想,就不得不这样地想”(这叫作思惟必然)的立场来设想,就不行。而且寻求着“论理底地先行的”概念,临末就碰着了Sollen这一个观念。Sollen者,是说“应该”的命令。(因为这是论理底地先行的。所以现实底〔心理底发生底〕地,却未必一定先行。在思惟〔伦理〕中,后至者是反而先行的。)这谓之普遍妥当,是带着无论何时,何地,何人来想,“为了思想”就不得不这样地想的性质的命令。
不消说,这是和“为了生活”就不得不这样地想这一种见地相对立的。全然是站在“为了思想”就不得不这样地想的见地上。全然是站在思惟本身的必然上。就是,作为思惟的价值!以论理底价值为至上,要纯粹地跟追它。
二 这样地只崇敬思惟底价值,以论理为至上,那不消说,是出于十八世纪合理主义的精神的信仰的。
但将至上的信赖,放在论理底一贯上,连运用着那论理的心理以至社会底根据,也没有想到,那十八世纪底合理主义的误谬。不但此也,这样的知识崇拜,是出于生活蔑视,现实轻视的精神的,并且又回到那地方去。而且这(只跟从“论理”底价值的结果)又成为主观论哲学(德国观念论的认识论,是这样的)了。主观论哲学,其实是个人主义意识底想法,和社会底地思索事物的想法,是站在反对这一面的。
三 只跟追着作为思惟的价值和必然,就不得不取演绎底的想法。
这想法,社会底地,是和保守底势力相结合的。历史底地说起来,则演绎法这种想法,也是一时代的组织制度已经固定,命令由中央发给大众的情形的在思惟上的反映。凡是演绎,一定就是出于一时代的经验固定之后,只要加以整理就好的时代的想法。在这样的时代,是社会底地安定了的。经验只有数量增加起来,却再不发生新的性质的经验。新的性质的经验一出现,在向来的观念体系中,便不能将这消化净尽了,于是思惟就再回到经验这边来,而所谓归纳法这一种方法,遂占胜利。哲学家洛采曾经说过,“虽是归纳法,但倘不豫想演绎法,是不能立的”,然而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是演绎底的了。
我们应该不顾这样的方法和态度,回到归纳底的“科学底的”立场和方法去。应该从思惟崇拜的迷梦醒来,成为经验尊重的态度。
倘依思惟崇拜的旧世纪底信条,则“谈玄”(Philosophieren)的事,是觉得最超迈的,“辨名”(Logikeren)的事,是以为最高之道的。但是,这不过是思惟已经堕落,思惟只跟追着思惟本身的价值,而游离了的所谓知底颓废。
四 最要紧的,是想一想知识的本来的性质(知识为生活而存在的这一种知识的生活性);辨名的事,是在于为了经验整理(科学底立场)和生活的促进;于是进而理解的那知识的社会底历史底性质,常将观念体系加以改废。
曾有以为在斯世中,人生不可解而自杀了的青年,他错在那里呢?他要用“想”,来解释“生”的意义或价值。这已经是根本底的错误了。为什么呢,因为由“想”所运用者,并不是生,其实只是“所想的生”的缘故。况且在想者,便是生。生并不由思惟而浮起的。倒是靠了生,思惟这才被视浮起。——将“生”这东西,具体底现实底地来运用,想及它的幸福和便利的时候,这总可以说,我们是站在科学底生活底看法上,正当地运转着思惟了。将思惟和生活的形态,历史底社会底地来观察,看定它的本相,常常分解它的因数,常常从结构起来,这是正当的思惟之道。
三 艺术与哲学的关系
艺术并不是创造于哲学的指导之下的东西。
然而,恰是一切意识形态,莫不如此一般,倘在艺术上,有要求或种观念的整顿的时候,那么,问题就势必至于不得不上溯关于艺术的哲学底思索了。就如日本的左翼的艺术理论,有了材料本位的主张时,一部分却以为艺术的本质,不在材料而在形式。一到这里,问题便冲破了单单的文艺批评那样的工作的领域了。
于是艺术理论就非将艺术这东西,内容和形式这东西的观念的整顿,即行开手不可了。在现在,就应该来看透关于艺术上所被要求的内容和那必至底的形态,也就是来充任对于创作的作为补助底参考的机能。
(未完)
(一九三○年四月十日《文艺讲座》第一册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