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去打搅他饥饿者的平静,女人没有问他是什么人,从那里来——她自己也不过低声的说话——然而好奇心终于蔓延开来了,她就问,他是从那里过来的?……
他告诉她,他并不是从山里,倒大抵是从平野里过来的。在那一夜,在威司烈支(Vesletz)的葡萄山里,给人和自己的部队截断了。他从那地方窜走,遭了很大的恐怖,冒了各种的危险,这才挨到这里来。他两整天和两整夜没有吃东西,他支撑的走得怎样疲乏,两只脚都受了伤,发着热……现在他要往山里去,在那里找寻伙伴,或者自己躲起来。
“我的孩子,你实在走不动了……”那女人说——“把枪交给我罢……你就轻松一点了。”
她用左手接了他的枪,右手抱着孩子,
“来,来!……聚起你的力气来罢。我的孩子。”
“现在我到那里去呢,妈妈?……”
“怎么:那里去?……家里去呀……我这里!……”
“这是真的吗?!……妈妈,我感谢你,你是好的,妈妈!……”那青年感激得流出眼泪来,弯下身子吻了她抱着孩子的那只瘦削的手。
“人们因为害怕,现在不到外面来,如果给他们一知道,是会把我活活的烧死的……”那村妇说——“但我怎么能放下你呢……你逃不掉……乞开斯人捉住你——上帝得惩罚他们——在村子里呢,他们也……为什么要这样呢,孩子?……就是毁灭了这可怜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他们象小鸡一般的杀掉你们……可是你也再没有力气往上走了……”
于是她把枪由左手抛在右手里,就用左手支住了他的臂膊。
他们在槲树林里,越走越深了。从树干间,望见天空的东边,逐渐的发白……契洛贝克的雄鸡叫,更加听得分明……天上的星星褪色了。
已经到了黎明,他们——照平常的走法——离村子却还有半个钟头的路,——但象一揆者的那么走,可是连两个钟头也还是走不到的。
村妇非常着急,倒情愿来背他。
他向四面看了一看。
“天亮了,婶子……”他的声音放高了一点。
“这可糟……我们不能按时走到……”那女人悄悄的说。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从外面已经传来了人声。
村妇站住了。
“这可去不得了,我的孩子……得想一点别的什么法……”
“你想怎样呢,婶子?……”青年问道,看着他的母亲,亲戚,他的恩人和他的神明的这不相识者!
“你在树林里躲到夜……天一暗,我就来等候你……在这里……这么一来,你就躲到我的家里去……”
青年很相信,这条出路是要算最好的了。村妇就又交还了他的枪。
于是他们作了别。
这时伊里札摸了一摸孩子。她哭起来了……
“阿,孩子,我的孩子!……可是死了呀!……小手象冰一样了!”
一揆者站定了,仿佛遭着霹雳……村妇的悲痛抓住了他……他想来劝慰她,然而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他知道,这崇高的女性,那魂灵已被大悲痛所碎裂,他不能再望更多的帮助了。
“阿,孩子!……我的亲爱的孩子!……”那可怜人呜咽着,看定了他的孩子的苍白的脸。
明明白白,一切希望都被抢去了,一揆者就走进树林的深处去。女人的呜咽的声音还在他后面叫喊道:“我的孩子……要藏的好好的……到晚上……我在这里见你……”
伊里札也走进树丛里,不见了……
六
一到早晨,天空中浮上五月的太阳来了,在几天的阴晦和下雨的日子之后,明朗而且澄净。
美丽的,延长的峡谷,从希锡曼山岩的脚下开头,装饰着春天的丛绿,为银带似的蜿蜒的河流所横贯,在太阳光中洗沐。
这里——在希锡曼山岩这里,河流却把《阿迭绥》[43]结束了,行程是经过了狭窄的隘岭和无数连山的曲折,忽而从险峻的,满生榆槲的山坡间飞过,忽而在浑身洞穴的石下潜行,这岩石,是涌成幻想的宫阙和尖碑,在嘲笑着五行和时光之力。
太阳刚露到地平线上,土耳其的骑兵就在路上出现,他们后面,是走在禾黍之间的一大群步兵,望不见煞末。骑兵和步兵,立刻到了伊斯开尔,扎住了。
正式的步兵大约有三百人;他们前面走着排希—皤苏克斯,[44]带着各种的武器。其余——大部分都是这些——是乞开斯人,也同是各式各样的武装着。
少顷之后,骑兵就使乞开斯人前进,自己却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