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艺术(1)
敬爱的先生!
我想和你谈一谈艺术。但在一切多少有些精确的研究上,无论那对象是什么,依据着严密地下了定义的术语的事,是必要的。所以,我们首先应该说,我们究竟是将怎样的概念,连结于艺术这个名词的。别一面,对象的多少有些满足的定义,无疑地是只在那研究的结果上,才能够显现。到底,就成为我们非将我们还未能下定义的东西,给以定义不可了。怎样办才可以脱掉这矛盾呢?我以为这样一办,就可以脱掉。就是,我姑且在一种暂时底的定义上站住,其次跟着问题的由研究而得分明,再将这加以补足,订正。
那么,我姑且站住在怎样的定义上,才好呢?
莱夫·托尔斯泰在所著的《艺术是什么?》里面,引用着许多他以为互相矛盾的艺术的定义,而且将这些一切,看作不满足的东西。其实,由他所引用着的各定义,是未必如此互相悬殊,也并不惟独他却觉得那样,如此错误的。但是,这些一切,且作为非常不行罢,我们并且来看一看,可能采用他自己的艺术的定义罢。
“艺术者,——他说,——是人们之间的交通的一个手段。……这交通,和凭言语的交通不同的特殊性,是在凭言语,是人将自己的思想(我的旁点)传给别人,而用艺术,则人们互相传递自己的感情(也是我的旁点)。”
从我这面,我姑且单提明一件事罢。
据托尔斯泰伯的意见,则艺术是表现人们的感情,言语是表现他们的思想的。这并不对。言语之于人们,不但为了单是表现他们的思想有用,一样地为了表现他们的感情,也是有用的。作为这的证据,就有着用言语为那机关的诗歌。
托尔斯泰伯自己这样说——
“在自己的内部,唤起曾经经验的感情;而且将这在自己的内部里唤起了之后,借着被表现于运动、线、色彩、言语的形象,将这感情传递,给别的人们也能经验和这相同的感情,——而艺术活动即于是成立。”[1]
在这里,就已经明明白白,不能将言语看作特异的,和艺术是别种的人们之间的交通手段了。
说艺术只表现人们的感情,也一样地不对的。不,这也表现他们的感情,也表现他们的思想,然而并非抽象底地,却借了灵活的形象而表现。艺术的最主要的特质就在此。据托尔斯泰的意见,则“艺术者,始于人以传自己所经验过的感情于别的人们的目的,再将这在自己的内部唤起,而用一定的外底记号,加以表现的时候”。[2]但我想,艺术,是始于人将在围绕着他的现实的影响之下,他所经验了的感情和思想,再在自己的内部唤起,而对于这些,给以一定的形象底表现的时候的。很多的时地,人以将他所重复想起或重复感到的东西,传给别的人们的目的,而从事于此,是自明的事。艺术,是社会现象。托尔斯泰伯所下的艺术的定义之中,我所想要变更的,此刻已尽于上述的订正了。但是,我希望你注意于《战争与平和》的著者的,还有如次的思想——
“在一切时代以及一切人类社会,常有这社会的人们所共通的,什么是善和什么是恶的这一种宗教意识存在,而惟这宗教意识,乃是决定由艺术所传达的感情的价值的。”[3]
我们的研究,从中,应该将这思想对到怎样程度,示给我们,无论如何,这是值得最大的注意的。为什么呢?因为这引导我们,极近地向着人类发展的历史上的艺术的职务的问题的缘故。
现在,我们既然有了一种先行底的艺术定义了,我就应该申明我所据以观察艺术的那观点。
当此之际,我不用含胡的言语,我要说,对于艺术,也如对于一切社会现象一样,是从唯物史观的观点在观察的。
唯物史观云者,是什么呢?
在数学里,有从反对来证明的方法,是周知的事。我在这里,是将用也可以称为从反对的说明方法这方法的罢。就是,我将先令人想起唯心史观是什么,而其次,则示人以与之相反的,同一对象的唯物论底解释,和它是怎样地不同。
唯心史观者,在那最纯粹的形式上,即在确信思想和知识的发达,为人类的历史底运动的最后而且最远的原因。这见解,在十八世纪,完全是支配底的,还由此移到十九世纪。圣西门和奥古斯德·恭德,还固执着这见解,虽然他们的见解,在有些处所,是和前世纪哲学者的见解成着正反对的。例如,圣西门曾提出希腊人的社会组织,是怎样地发生的——这问题来。[4]他于这问题,还这样地回答,“宗教体系(Lesystèmereligieux)之在他们,是政治体系的基础。……这后者,是以前者为模型而被创造了的。”而且作为这证明,他指点出希腊人的阿灵普斯,是“共和底集会”,以及希腊一切民族的宪法,有着纵使他们怎样地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是共和底的这一种共通的性质。[5]然而,这还不是全部。横在希腊人的政治体系的基础上的宗教体系,据圣西门的意见,则那自体,就从他们的科学底概念的总和,从他们的科学底世界体系流衍出来的。希腊人的科学底概念,是这样地为他们社会生活的最深奥的基础,而这些概念的发达——又是这生活的历史底发达的主要的发条,将一形态之由别形态的历史底转换,加以限制的最主要的原因。
同样地,奥古斯德·恭德是以为“社会底机构的全体,终究安定于意见之上”的。[6]这——不过是百科全书家们的见解的单单的重复,据此,则Cestl’opinionquigouvernelemonde(世界被支配于意见。)
还有在黑格尔的极端底观念论之中遇见其极端的表现的,别一种的观念论在。人类的历史底发展,怎样地由他的观点来说明呢?举例以说明罢。黑格尔自问:为什么希腊灭亡了?他指出这现象的许多原因来,然而从中作为最主要的,映在他的眼里者,是希腊不过表现了绝对理念的发展的一阶段,所以既经通过这阶段,便定非灭亡不可了的这事情。
“拉舍特蒙因为财产的不平等而灭亡了”的事,固然是知道的,但总之,据黑格尔的意见,则社会关系和人类的历史底发展的全历程,终究为论理学的法则,为思想的发展历程所规定,是明明白白的。
唯物史观于这见解,是几何学底地反对的。倘使圣西门从观念论底的观点,观察着历史,而以为希腊人的社会关系,可由他们的宗教观来说明,则为唯物论底见解的同流的我,将这样说罢:希腊人的共和底阿灵普斯,是他们的社会底构造的反映。而且倘使圣西门对于希腊人的宗教底见解,从那里显现的问题,答以那是从他们的科学底世界观所流出,则我想,希腊人的科学底世界观这东西,就在那历史底发展上,为希腊诸民族的生产力的发展所限定的。[7]
这样的,是对于历史一般的我的见解。这是对的么?在这里,并无证明其对的处所。但我希望你假定这是对的,而且和我一同,将这假定作为关于艺术的我们的研究的出发点。关于艺术的部分底的问题的这研究,也将成为对于历史的一般底的见解的检讨,是自明的事。在事实上,倘使这一般底的见解是错的,则我们既然以这为出发点了,关于艺术的进化,将几乎什么也不能说明的罢。但是,倘若我们竟相信借这见解之助,来说明这进化,较之借着别的任何见解之助,更为合宜,那就是我们为这见解的利益,得到一个新的而且有力的证据了。
但是,当此之际,我早就豫料着一种反驳。达尔文在那著作《人类的起源和雌雄淘汰》中,如大家所知道,揭载着许多证示美的感情(Sey)在动物的生活上,演着颇为重要的职掌的事实。会将这些指给我,而且由此引出美的感情的起源,非由生物学来说明不可的结论的罢。会向我说,将在人类的这感情的进化,只归于他们的社会的经济,是难以容许(“是偏狭”)的罢。但因为对于物种的发展的达尔文的见解,是唯物论底见解无疑,所以也将这样地向我来说罢,生物学底唯物论,是将好的材料,供给一面底的史底(“经济学的”)唯物论的批判的。
我明白这反驳的一切重要性,所以就在这里站住。在我,这样办,是更加有益的,为什么呢,因为一面回答着这个,我可以借此也回答那从动物的心理底生活的领域中所取材的类似的反驳的全系列的缘故。首先第一,且努力来将我们根据着达尔文所举的诸事实,非下不可的那结论,弄得极其精确罢。但为此,且来观察他自己在这些上面,立了怎样的判断罢。
在关于人类的起源的他的著作(俄译本)的第一部第二章里——
“美的感情——这感情,也已被宣言,是也惟限于人类的特殊性。然而,倘若我们两面一想,或种鸟类的雄,意识底地展开自己的羽毛,而且在雌的面前夸耀华美的色彩,和这相反,并无美的羽毛的别的鸟们,便不这样地献媚,那就自然不会怀疑于雌之颠倒于雄的美丽的事了罢。但是,又因为一切国度的妇女们,都用这样的羽毛来装饰,那不消说,恐怕谁也不否定这装饰的优美的。以很大的趣味,用了美丽地有着采色的物象,来装饰自己的游步场的集会鸟,以及同样地来装饰自己的巢的或种的蜂雀,即分明地在证明它们有美的概念。关于鸟类的啼声,也可以这样说。当交尾期的雄的优美的啼声,中雌的意,是无疑的。倘若鸟类的雌,不能估计雄的华美的色彩、美、和悦耳的声音,则要借这些特质来蛊惑她们的雄鸟的一切努力和布置,怕是消失着了的罢。然而不能假定这样的事,是明明白白的。
“加以一定的配合了的一定的色,一定的声,为什么使获快乐呢,这恰如为什么任意的对象,于嗅觉或味觉是快适的事一样,几乎不能说明。但是,同一种类的色和声,为我们和下等动物所惬意的一件事,却能够以确信来说的。”[8]
这样,而达尔文所引用的事实,是证明着下等动物也和人类相等,可以经验美底快乐,以及我们的美底趣味,有时也和下等动物的趣味相同。[9]然而,这些事实,是并非说明上述的趣味的起源的。
但是,如果生物学对于我们,没有说明我们的美底趣味的起源,那就更不能说明那些的历史底发达。然而,再使达尔文自己来说罢——
“美的概念——他接续说,——至少,虽只是关于女性的美,也因人而异其概念的性质。实在,就如我们将在下文看见那样,这在种种的人类种族中,很有种种,连在同一人种的各国民里,也会不同。从野蛮人的大多数所喜欢的可厌的装饰和一样地可厌的音乐判断起来,大约可以说,他们的美的概念,是较之在或种下等动物,例如鸟类,为更不发达的。”[10]
倘若美的概念,在属于同一人种的各国民,是不同的,则不能在生物学之中,探求这样的种种相的原因,是分明的事。达尔文自己就在告诉我们,要我们的探求,应该向着别的方面去。在他的著作的英国版第二版的,我刚才引用了的一节里,遇见I。M。绥契育诺夫所编篡,出于英国版第一版的俄译本所缺少的,如次的话,“Withcultivatedmensusationsarehoweverintimatelyassociatedwithplexideasandtrainsofthought。”[11]
这是这样的意思,“但在文明人,这样的感觉,是和各种复杂的观念以及思想的连锁结合着的。”这——是极重要的指示。这使我们从生物学到社会学去,为什么呢,因为文明人的美的感觉和许多复杂的观念相联合着的那事情,据达尔文的意见,分明是就为各种社会底原因所限定的。但是,以为这样的联合,仅仅能见于文明人的时候,达尔文是对的么?不,不对,而且证明这事,是极其容易的。来举例罢。如大家所知道,动物的毛皮、爪和牙齿,在原始民族的装饰上,充着非常重要的脚色。凭什么来说明这脚色呢?凭这些的对象的色和线的配合么?不,这之际,问题是在野蛮人譬如用了虎的毛皮、爪和牙齿,或是野牛的皮和角,来装饰自己,而一面也在暗示着自己的敏捷或力量的事上,就是,打倒敏捷的东西者,是敏捷的,打倒强的东西者,是强的。此外,一种迷信夹杂其间,也是能有的事。斯库勒克拉孚德报告说,北美洲西部的印地安种族,极爱这地方的猛兽中也算最凶暴的白熊的爪所做的装饰。黑人的战士,以为白熊的凶暴和刚强,是会传给用了那爪装饰着的人的。所以这些爪,对于他,据斯库勒克拉孚德的意见,一部分是用以作装饰,而一部分则用以为灵符的。[12]
这之际,不消说设想为野兽的毛皮,爪和牙齿,开初单因为这些物象上所特有的色和线的配合,遂中了美洲印地安的意,是不可能的。[13]不,那反对的假定,就是,试想为这些对象,最初只带它为勇气、敏捷、以及力量的标记,而惟到了后来,并且正因为它们曾是勇气、敏捷、以及力量的标记的结果,这才唤起美底感觉,而归入装饰的范畴里,倒妥当得多。也就是成了美底感觉,“在野蛮人那里”不但仅能够和复杂的观念相联合,有时还正发生于这样的观念的影响之下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