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理急忙脱下衣服,躺在**了,然而很不容易睡去。过去了的今天这一日,恶梦似的在他胸脯上面压下来了。被杀了的将校的闪闪的长靴,“该做什么呢”这焦灼的问题,哭得不成样子了的亚庚的母亲的形相,都在他眼前忽隐忽现。他只想什么也不记起,什么也不想到……母亲悄悄地叹一口气,在微明的屋子里往来,后来坐在圣象面前,虔心祷告了很长久,于是去躺下了。
华西理是将近天明,这才睡着的,但也不过是暂时之间,伊凡便在旁边穿衣服,叫他起来了。屋子里面,已经有黯淡的日光射入。伊凡——蓬着头发,板着脸孔——坐在床沿上穿他的长靴。
“出去么?”华西理低声问。
“出去。”
“哦,出去的,”右邻室里,突然发出了严厉的母亲的声音。“莫非伊凡不在场,就干不成那样的事情么?”
于是住了口,恨恨地叹一口气。她是通夜不睡,在等候着这可怕的瞬间的。
伊凡赶忙穿好了衣服。
“那么,母亲,再见。请你不要生气……闹嚷着唠唠叨叨,也不中用的。”
他便将帽子深深地戴到眉头,走向房门去了。母亲并不离床,也不想相送。
“等一等,我来送罢,”华西理说。
“你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么?”母亲愁起来了。
“我就回来的。单是送一送。”
两弟兄走出家里了。大门的耳门,是关着的。耶司排司站在那旁边,显着疲倦的没精打采的眼神,颦着脸。他在做警备。
“出去么?”他问。
“是的,再见,库慈玛·华西理支,”伊凡沉静地说,微微一笑,补上话去道:“就是有什么不周到的事,也请你不要见怪罢。”
“噫,”耶司排司叹了一声,不说一句别的话,放他们兄弟走出街上了。
街上寂然,没有人影,枪炮声还是中断的时候多。
这是战士们到了黎明,疲乏了,勉勉强强地在射击。
两弟兄默着走到巴理夏耶·普列思那。带白的雾气,从池沼的水面上升起,爬进市街,缠在木栅,空中,和墙壁上。工人们肩着枪,带上挂着弹药囊,三五成群的走过去。华西理包在雾里,将身子一抖,站住了。
“哪,我不再走下去了。”
“自然,不要去了,再见。”伊凡说,向兄弟伸出手来。
他很泰然自若。
华西理忽然想抱住他的脚,作一个离别的接吻,但于自己的太容易感动,又觉得可羞,便只握了那伸出的手。
“再见……但你说……你不怀疑么?”
“疑什么?”
“就是那个,你自己……可是对的?”
伊凡笑了起来,挥一挥手。
“你又要提起老话来了?抛开罢。”
于是戴上手套,回转身,开快步跑向市街那面去了。
雾愈加弥漫起来,是浓重的,灰色的,有粘气的雾。
华西理目送着哥哥的后影。只见每一步,那影子便从黑色变成灰色,终于和浓雾融合,消失了。但约有一分钟模样,还响着他的坚定的脚
步声。
橐,橐,橐……
于是就完全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