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兵们喧嚷着,直接睡在地板上,在讲些空话。伊凡占据了窗边的一角,靠了壁,抱着枪,睡起觉来……
他觉得睡后还不到一秒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说话了:
“起来罢。睡得真熟呀。起来罢。”
伊凡沉重地抬了头,但眼睑还合着。
“唔?什么?”
“起来罢。轮到我们了。”
还是那个鼻梁眼镜的加里斯涅珂夫,微笑着站在他面前,手拿着枪,正要装子弹。
“哪,你真会睡,”他说,奇妙地摇摇头,还笑着:“十全大补的睡。”
酒店里面,人们来来往往,很热闹,然而大家都用低声说话,只有斯理文和别一个留着颚髯的中年的将校,却大声地在指挥:
“喂,上劲,上劲!轮到第二班了。快准备!”
从外面进来了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们,但那脸面,都已冻得变成青白,呆板了。他们将枪放在屋角上,走近暖炉,去烘通红了的两手和僵直了的指头。从他们的身边,放出潮湿和寒冷的气息。伊凡站起身,好容易那麻痹了的两脚这才恢复过来。他的外套,棍子一般地挺着……
“赶快,赶快!”斯理文催促道。
义勇兵们拥挤着聚在门的近旁。
“要处处留神,诸君。放哨是不能睡的。一睡,不但自己要送命,还陷全队于危险的。你,加拉绥夫,监视着这两个人,”他严重的转向一个留须的士官候补生,接着道:“你负完全责任,懂了么?好,去罢。”
于是一个一个从温暖的酒店走出外面了。
射击仍然继续着。空气中弥漫着冷的,象要透骨一般的雾。
“勃噜噜噜,好冷!”加拉绥夫抖着说。
雾如湿的蛛网一样,罩住了人脸。大家因为严寒,亢奋,以及立刻就须再到弹雨里去的觉悟,都在神经底发抖,竭力将身子缩小,来瞒过敌人的眼睛。
两人跟着先导者,绕过后街,进了一所大的二层楼屋。这屋子,是前临间道,正对着巴理夏耶·尼启德街和德威尔斯克列树路的。
先导者将伊凡和加里斯涅珂夫领进已给弹打坏的楼上的一间房子里去了,但已有两个士官候补生,在这房子里的正对大街的壁下,他们就是和这两个来换班。
微弱的黯淡的光,由破坏了的窗户,照在这房子里。在那若明若昧的昏暗中,一个士官候补生说明了在这里应做的事务。然而是义务底的语调,仿佛并无恳切之意似的。后来他补足道:
“布尔塞维克在那一角的对面的屋子里。屋顶上装着机关枪。他们在想冲到喀喀林邸这面去。”他说着,指点了列树路的那一边。“要射击这里的,所以得很留神。你瞧,这房子是全给打坏了。”
伊凡向四面一看,只见所有窗户,都已破坏,因了枪弹打了下来的壁粉,发着尘埃气。顺着门的右手的墙壁,横倒着书厨,在那周围,就狼藉地散乱着书册,被泥靴所践踏。
伊凡留着神,走近窗户去了。
列树路全体都点着街灯,那是从战斗的前夜就点下来的,已经是第三昼夜了,角上的一盏灯,被枪弹所击破,炬火一般的大火焰,乘风在柱子上燃烧。因为火光颇炫耀,那些荒凉的列树路上的树木的枝梢,以及突出在冰冻了的灰色的地面上的树根,都分明可以辨别。一切阴影,都在不住地摇摆,映在紧张了的眸子里,便好象无不生活,移动戒备着似的。
士官候补生们走掉了。加里斯涅珂夫将一把柔软的靠手椅,拉到倒掉的窗户那一面,坐了下去,躲在两窗之间的壁下,轻轻地放下枪。
“很好!”他笑着说。“舒舒服服地打仗你以为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