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已经一个多月了。”
“可认识克拉什理曼么?”式泰信斯基骤然活泼起来了。
“是的,认识一点……”
“那么,他在那里现在怎样?还有,你另外认识谁呢?”医生便剧烈地着一只眼;于是忽然之间,好象有谁从后面推了他的膝弯一般,坐在树桩上面了。他总是寻不出适宜的位置来,将臀部在树桩上移动。
“认识洪息加,蔼孚列摩夫……”美谛克数了出来,“古略耶夫,茀连开勒。不是那戴眼镜的一个——那是不认识的,但这别一个,是小个子……”
“那岂不是全是‘急进派’的人们么!”式泰信斯基吃惊似的说。“你怎么会认识那些人们的呢?”
“因为我和那些人们相处很久的……”美谛克不知道为什么,惴惴然含胡地低声说。
“这,这……”式泰信斯基好象要说话了,但没有说出来。
“谈得很好。”他用了总是毫不亲热的声音,冷淡地说着,站起身来。“总之……好好地保养罢……”他并不看着美谛克,接着说。于是宛如怕给叫了回去似的,赶紧向小屋那面走去了。
“还认识华秀丁……”想要拉住什么一般,美谛克从后面叫道。
“哦……哦……”式泰信斯基略略回头,连声答应,然而走得更快了。
美谛克知道有什么不合他的意了——他就缩了身子,满脸通红。
忽然,这一个月里的一切经验,一下子都奔到他上面来,——他想再拉住一点什么东西,然而已经不能够。他的嘴唇发抖了,他想熬住眼泪,赶紧着眼,但终于熬不住,很多很快地涌了出来,流下他的脸。他象忍苦的孩子一样,用被布盖在头上,低低地哭了起来,——竭力不发抖,不出声,免得给别人觉得他不中用。
他绝望地哭了许多时,而他的思想,也眼泪一般地咸而苦。后来渐渐平静了,他也还这样地蒙了头,不动地躺着。华理亚近前了好几回。他很知道她那稳实的脚步声,——恰如“姊妹”的负着义务,要推了装满东西的手车,直到死的瞬息间一般地。她暂时停在榻旁,好象难于决心模样,但她就又走掉了。毕加也跛着脚走了过来。
“你在睡觉么?”他谨慎而柔和地问。
美谛克装作睡着模样。毕加等了一会。听得在被布上,唱着黄昏时候的飞蚊。
“那么,睡罢……”
一到昏暗,又有两个人走近来了——华理亚和别的一个谁。他们小心地抬起行榻,运进小屋里面去。那里面是潮湿,熏蒸。
“去——去……到弗洛罗夫那里去……我就来,”华理亚对那一个人说。
她站在榻旁几秒时,于是小心地从头上揭开被布来,一面问道:
“你怎么了,保卢沙?……不舒服么?……”
这是她第一次称他为保卢沙[41]了。
美谛克在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觉得在小屋里,和她的存在一共只有他们这两个人。
“很不舒服……”他阴郁地,静静地说。
“腿痛么?……”
“不,只是……”
她忽然弯下身子,将大的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在嘴唇上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