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漠上
L。伦支
一
夜晚,是在露营的周围烧起火来,都睡在帐篷里。一到早晨——饥饿的恶狠狠的人们,便又步步向前走去了。人数非常之多。等于旷野之沙的雅各的苗裔——无限的以色列的人民,怎么算得完呢。而且各人还带着自己的家畜,孩子和女人。天热得可怕。白天比夜间更可怕。这怎讲呢,就因为在白天,明晃晃地洋溢着金色的滑泽的光,那不断的光辉,似乎反而觉得比夜暗还要暗。
可怕,而且无聊。此外一无可做——就单是走路。不胜其火烧一般的倦怠和饥饿和空虚的忧愁,为要寻些事给粗指头的毛毵毵的手来做,于是互相偷家具,偷皮革,偷女人,又互将那偷儿杀却。而又从此发生了报复,杀却那曾杀偷儿的人。没有水,却流了许多血。在所向的远方,是横着流乳和蜜的国土。
绝无可逃的地方。凡落后的,只好死掉。而以色列人,是向前向前的爬上去了。后面爬着沙漠的兽,前面爬着时光。
魂灵已经没有。被太阳晒杀了。凡留下的,只是张着黑伞的强健的身体,吃喝的须髯如蝟的脸,单知道走路的脚,和杀生,割肉,在**拥抱女人的手罢了。在以色列人之上,站着大悲而耐苦,公平而好心的真的神——这是正如以色列族一样,黑色而多须的神,是复仇者,也是杀戮者。在这神和以色列人之间,则夹着蔚蓝的,无须的,滑泽,然而可怕的太空和为圣灵所凭的摩西——他们的指导者。
二
第六天的傍晚,总要吹起角笛来。于是以色列人便走向集会的幕舍(犹太的神殿)去,群集于麻线和杂色毛绳织出的,大的天幕的面前。祭坛旁边,站着黑色多须的祭司长亚伦,穿了高贵的披肩——叫着,哭着。在那周围是子和孙,黑脸多须的亲属利未族,穿了紫和红的衣——叫着,哭着。穿着山羊皮裘的黑色多须的以色列人——饿而且怕,但叫着,哭着。
此后是裁判了。高的坛上,走上圣灵所凭的摩西来。和神交谈,而不能用以色列话来讲的。在高坛上,他的身体团团回旋,从嘴里喷出白沫。而和这白沫一起,还发出什么莫名其妙,然而可怕的声音。以色列人怕得发抖,哭喊了。于是跪而求赦了。有罪者也忏悔,无罪者也忏悔。因为害怕了。已忏悔者,被击以石。于是又向乳蜜喷流的处所,步步前进了。
三
角笛发声的时候——
——金,银,铜,青紫红等的毛绳,麻线,山羊毛,染红的公羊皮,獾皮,合欢树,用于膏油和馥郁的香之类的香料,宝石——
——将这些东西,以色列人携带在手里,跑向吹角的幕舍去。于是亚伦,和他的子,孙,和亲属的利未族等,便收去这样的贡献。
没有金,紫的织品,宝石这些东西的,便带了盆,盘,碗,灌奠用的水瓶,最好的香油,最好的葡萄和面包——加了酵素的面包和不加的面包——和涂了香油的饼饵,羊,小牛,小羊这些去。
连香油,葡萄,家畜,器具都没有的——就应该被杀。
四
已经没有了走路之力的时候,沙烙脚底而太阳炙着脊梁的时候,不得不吃驴马的肉而喝驴马的尿的时候——那时候,以色列人走到摩西那里,哭着威逼了——
“究竟是谁给我们吃肉,喝水的?我们还记得在埃及吃过的鱼。也记得王瓜,甜瓜,葱薤,大蒜。你要带我们到那里去呢?流着乳和蜜的国土,究竟在那里呢?说是引导我们的你的神,究竟在那里呢?我们已经不愿意害怕这样的神了。我们要回埃及去了。”
以色列人的指导者,圣灵附体的摩西,在坛上打旋子。从那嘴里,喷出白沫来,漏了莫名其妙,然而可怕的言语。哥哥亚伦穿着紫和红的衣,站在旁边,威吓似的大叫:“将吐不平的去杀掉呀!”于是吐不平的,被杀掉了。
然而,假使以色列人还是不平,叫道,“竟是将我们带出了埃及的地方还不够,且要在这样的旷野中杀掉么?岂不是没有带到流乳和蜜的国土里么?岂不是没有分给葡萄园和田地么?我们不去了,不去,不去了!”呢——那时候,亚伦就向自己的亲属利未族,说,“拔出剑来,通过人民中走罢!”于是利未族的人们拔出剑来,通过人民中,走了,而凡有站在当路的,都被杀掉。以色列人哭喊了。这为什么呢,就因为摩西和神交谈,而利未族是有剑的。
从此又离开露营,向着流乳和蜜的地方前进。这样,年岁正如以色列人,慢慢地爬,以色列人正如年岁,慢慢地爬去了。
五
途中倘或遇见别的种族和人民,便杀了那种族和人民。完全是野兽似的,贪婪地撕碎了。撕碎了又前进。从后面爬来着沙漠的兽,恰如以色列人一样,贪婪地撕吃了被杀的人民的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