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逼得孩子们飞跑。危险的临头,使他们的动作敏捷了十倍。互相交换着警戒似的叫喊,不管是荨麻的密处,是刺莓的畦中,没头没脑的跳去,一路折断着挡路的枝条,头也不回地奔去了。绊倒,便立刻跳起来,缩着头,蓦地向前走。
追在他们后面,希兰契跳进别墅的露台去的时候,顽皮孩子们都逃进房子里面了。于是,在流汗而喘气的花树匠之前,出现了不胜其愤慨似的瘦坏了的女教员的容范。
她扬着没有毛的眉头,惊愕似的大声说——
“阿呀,这样地吓着孩子,怎么行呢?你莫非发了疯!”
在希兰契,觉得这话实在过于懵懂,而且——凄惨而古怪的年青的女教员,也好象是可笑的东西。于是他的愤怒,便变成断续的,轻轻的威吓的句子,流了出来——
“我要将你们熏出这屋子去,像耗子似的……”
这一天,少年园的全体,因为有了什么事,都到市镇上去了。别墅便又如往日那样,仍复平和而萧闲。
日中时候,希兰契跑在门外。
先前呢,当这时节,是载着早熟的苹果的车,山积着莓子的篓的车,一辆一辆地接连着出去的。现在是路上的轮迹里,满生着野草,耳熟的货车的辘辘的声响,也不能听到了。
“简直好象是老爷自己全都带走了。”希兰契想。于是倦怠地去凝望那从砖造小屋那面,远远地走了过来的两个乡下人。
乡下人走到近旁,便问——这是谁家的果树园。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呀?”
“因为说是叫我们掘松泥土去……”
“这来得多么早呀!”希兰契一笑。“因为现在都是苏维埃的人们了呵……”
于是一样一样,详细地探问之后,知道了那两人是到自己这里来的时候,他便说——
“那是,恐怕走错了!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果园呀……”
“那么,到那里去才是呢?”
“连自己该去的地方都不知道……但是,我这里,是什么都妥当了。第二回的浇灌,也在三天以前做过了……怎么能一直等到现在呢!”
从回去的乡下人们的背后,投以短短的暗笑之后,他回到小屋里。于是想出一件家里的紧要事情来,将女人差到市镇去。
小鸟的喧声已经寂然,夜的静默下临地面的时候,希兰契走到干草房里,从屋角取出一大抱草,将这拿到别墅那面去了。
他正在露台下铺引火,忽然脚绊着主人的门牌。这是今春从门上除下,藏在干草房里的。他暂时拿在手里,反复转了一通,便深深地塞入草中,又去取干草了。
回到别墅来时,一路拾些落掉的枯枝,放在屋子的对面,这回是擦火柴了。干的麦秆熊熊着火,枯枝高兴地毕剥起来。
在别墅里点了火,希兰契便静静地退向旁边,坐在地面上。于是一心来看那明亮的烟,旋成圆圈,在支着遮阳和露台的木圆柱周围环绕。简直像黑色的花纱一般,装饰的雕镂都飒飒颤动,从无数的空隙里,钻出淡红的火来。
煤一样的浓烟,画着螺旋,仿佛要冲天直上了,但忽而好象聚集了所有的力量似的,通红的猛烈的大火,脱弃了烟的帽子。
房屋像蜡烛一般烧起来了。
但希兰契却用了遍是筋节的强壮的手,抱着膝,眼光注定了火焰,毫不动弹地坐着。
他一直坐到自己的耳畔炸发了女人的狂呼——
“希庐式加!你,怎的!这是怎么一回事?老爷回来看见了,你怎么说呢?”
这时候,他从火焰拉开眼光来,用了严肃的眼色,凝视了女人之后,发出倒是近于自言自语的调子,说——
“你是蠢货呀!你!还以为老爷总要回来的么?……”
于是她也即刻安静了。并且也如她的男人一样,用了未曾有过的眼色,凝视着火。
在两个苍老的脸上,那渐熄的火的蔷薇色影,闪闪地颤动着在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