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醒了转来,将她的火热的面庞偎在她丈夫的冰冷的,发汗的前额上,一面静静地说:
“乔治!你睡着么?不要睡罢!乔治!亲爱的!你听到么?……还有一种蓝色的……多么可惜呀,我们没有买它。……那真是很出色的凫绒被……有些发亮的……我们当时没有想到。……”
那年仲夏,有一次赛加很快活地走进厨房里。
“我的丈夫,”她说,“快有放假的日子了。他们给每人都只有两星期,但他却有一个半月,我可以对你发誓。还有一笔津贴。我们马上就要去买那有镍球的铁床,一定的!”
“我劝你还是设法给他送到好的疗养院去,”那位年老的教授夫人含有深意地说,将一筛热气蒸腾的马铃薯放在水管下面,“否则,你知道,要来不及的。”
“他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赛加愤愤地回答,一面将两只手插在腰上。“我照顾他比什么疗养院都来得周到,我将炸鸡给他,使他尽量吃得饱饱的!……”
傍晚,他们同着一辆满载物事的小手车从商品陈列所回到家里。赛加跟在车后,凝视着,好象在对她的发红的脸庞映在床间的镍球上的影子发迷似的。乔治,沉重地喘着气,实在推不动了。他有一条蔚蓝色凫绒被,紧挤着他那瘦削的下巴下面的胸膛。他不断地咳嗽。一簇暗色的汗珠,凝聚在他的凹陷的鬓角上。
夜里,赛加醒了过来。热烈的,贪多的思潮不让她睡觉。
“乔治!亲爱的!”她急促地耳语起来了,“还有一种灰色的………你听到没有?……真是可惜,我们没有买它……唉,它是多么漂亮呀。灰色的,那里子却不是灰色的,倒是玫瑰色的……这样一条可爱的凫绒被。”
乔治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是在晚秋的一天早晨。他笨滞地走下那条狭小的横街,他的长长的,发光的,几乎和蜡一样的鼻子,钻在他那常穿的皮短衣的领子里面。他的尖尖的两膝,凸了出来,宽大的裤子,敲拍着他多骨的两腿,他的小小的帽子挂在后脑。他的长发垂在前额上,黑而暗。
他蹒跚地走着,但很当心地回避那些积水,使不致湿了他的薄靴;一种虚弱的,愉快的,几乎是满意的微笑,浮泛在他的苍白色的唇吻上。
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不得不躺在**了,而当地的那位医生也来了。赛加急忙跑到保险公司,领取病时可以挪借的款子。她只好独自去到商品陈列所,买回一条灰色的凫绒被,放进箱子里。
不多久,乔治觉得更加沉重了。初次的雪——湿的雪——出现了。天空变得朦胧而阴惨。那位教授和他夫人互相耳语,另一位医生顷刻又到了。他诊察过病人,便到厨房里用消毒肥皂洗他的手。赛加泪流满面,站在弥漫的黑烟中,她正在火炉上炸着鸡片和蒜头。
“你疯了么!”教授夫人惊骇地喊道。“你在干什么?你会害死他的。你以为他能吃鸡片和蒜头么?”
“他可以吃,”医生冷淡地说,一面将他雪白的手指上的水点抖落在面盆里,“现在他什么都可以吃。”
“鸡片对于他有什么害处呢?”赛加尖声地说,同时用袖子揩一揩她的脸。“他是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到了傍晚,裹着白色的棉外衣的卫生局人员到来,将各个房间都消了毒。消毒剂的气味充溢着回廊。夜里,赛加醒了转来。一种无名的悲痛,撕破了她的心窝。
“乔治!”她急迫地耳语道。“乔治,乔治亲爱的,醒来罢!我告诉你,乔治……”
乔治没有回答。他冷了。于是她从**跳了下来,赤着脚艰难地沿着回廊走。那时差不多三点钟了,但这地方的人没有谁能够入睡。她跑到那位教授的门口,倒下了。
“他去了!去了!”她在恐怖中惊叫着。“去了!我的天呀!他死了!乔治!唉,乔治亲爱的!”
她开始哭泣了。邻人们都从他们的门缝里向外窥视。阴惨而冷淡的天星,辉映着黑窗后面的清脆的严霜。
到了早晨,那匹爱猫走近赛加的开着的房门去,在门槛上踌躇,窥探房内,它的毛忽然耸起来了。它怒怒地,退了出去。赛加坐在房子的中央,满脸泪水,正在愤愤地对着邻人们诉说,仿佛她被侮辱了似的:
“我总向他说,把鸡片吃得饱饱的罢!他不要吃。看罢,剩那么多呀!叫我做什么用呢?而且你把我抛给谁,你恶毒的乔治呀!他已经抛了我,不愿意带我同去,而且还不肯吃我的鸡片!唉,乔治亲爱的!”
三天之后,门外停着一辆用灰色马拉曳的柩车。大门开着,一种冰冷的寒气浸透了整座的房舍。同时有一种柏树的气味。乔治被运走了。
丧宴时候,赛加异常的开心。她在未吃别种东西以前,先喝了半杯白兰地。她脸上涨得通红,她流泪了,她并且一面顿着脚,一面用一种断续的声音说道:
“唉,那儿是谁?你们全体都请进去,快乐一下罢……凡是愿意进来的……无论谁我都让他进来,除了乔治……我不许他进去!他拒绝了我的鸡片,坚决地拒绝了!”
接着她沉重地倒在那只新箱子上面了,开始在那会发乐音的锁键上碰她的头。
此后,寓中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地过去,很有秩序地,很合规矩地。赛加仍旧去做使女了。那年冬季有很多男人向她求婚,但她都拒绝了。她在期待着一个沉静的,和善的男子,而这些却都是莽撞的家伙,那是被她积聚起来的物事引诱了来的。
到了冬底,她变得颇瘦削了,同时开始穿上一件黑色的羊毛衫,这倒增加了她的美丽的姿态。在那工场中的汽车房里,有一个汽车夫名叫伊凡。他是沉静的,和善的,而且富于默想的。也为了爱着赛加的缘故,弄得非常憔悴。到了春天,她也爱他了。
那时天气是明媚的。不耐烦地听了那结婚登记员的简短的颂词后,这对年青的夫妇就走出礼堂,到了街上。
“我们此刻到那里去呢?”年青的伊凡羞涩地问,一面斜瞥着赛加。
她挨近他的身旁,用一枝太大的紫丁香花轻触着他的红耳朵,同时张大她的鼻孔,耳语道:
“到商品陈列所去!买物事去!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去呢?”
于是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大而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