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在这样发抖的?”坐在我的旁边的那一个,凝视着我,问道。
“不知怎的有些不舒服……”我回答说。“不知怎的总好象我们并非躺在平野上,倒是睡在黑圈子里面似的。”
“那是,正是这样也难说的……”他赞和着,又凝视起我来了。我觉得他的小眼睛,睁着,闪闪地射在昏暗里。
“我觉得我们是走不出这圈子以外的……”我一面说,也看着树林的幽暗和湖水。
“你很会讲道理呵……”他大声发笑了。
这话我没有回答,他也不再说什么下去了。我们三个人,都默默地看着森林和湖水。我们的周围,完全是寂静,寂静就完全罩住了我们。在这寂静中,听到水的流动声,白杨树叶的交擦声,络纬的啼叫声,蚊市的恼人的哭诉声,偶然也有小虫的鸣声,和冲破了森林和湖水的幽静的呼吸,而叫了的远处的小汽船的汽笛。
“你去打过仗了的罢!”忽然破了这沉默,他质问我了。他除下小帽来,在手上团团地转着。
我给这意外的质问吓了一下,转眼去看他,他却还是转着小帽,在看森林的幽暗和湖水。我看见了他那出色的秃头,和反射在那秃头上面的星星和天空……还有一个不会说俄国话的,则理乱不知地伏着在打鼾。
“唔,去过了呀。”暂时之后,我干笑起来。
“去过了?”他说,“那么,为什么现在不也去打仗的呢?”
“那是……”我拉长句子,避着详细的回答。“因为生病,退了伍的……”这之后,谈话便移到政治问题上去了。“现在是连看见打仗,听说打仗,也都讨厌起来!……”
“那又为什么呢?……”他说着,便将身子转到这边来。
“那是,我先前已经说过,政策第一,靠战争是不行的。况且现在国民也并无爱国心……”
“我以为你是爱国主义者,却并不是么?”
我在这话里,觉到了嘲笑、叱责和真理。但我竟一时忘却了我的对于战争的诅咒,开始拥护起我那早先的爱国主义来了。我以为靠了这主义,是人世的污浊,可以清净的。——因为我在那时,极相信战争的高尚和那健全的性质,而且那时的书籍,竟也有说战争是外科医生,战争从社会上割掉病者,将病者从社会上完全除灭,而导社会于进步的。
“是的,你并不错。我是非常的爱国主义者,至于自愿去打仗,去当义勇兵……”
“当义勇兵……”他睁大了吃惊的眼,用手赶着蚊子,用嘲笑的调子复述道。“当义勇兵……”
我向他看。他的秃头上,依然反射着幽暗的天和星星。我发起恨来了。
“你为什么嘲笑我的呢……”我诘问他说。
他并不回答我。他那大的秃头上,已经不再反射着幽暗的天和星星了。因为他戴上了小帽。他似乎大发感慨,轮着眼去望森林的幽暗和湖,仿佛在深思什么事。他在深思什么呢?我就擅自决定:他和我是一类的东西。
“你在气我么?”他终于微笑着,来问我道。
“不,你是说了真理的。——我诅咒战争。我是逃兵!”
“哦,这样——”他拖长了语尾,就又沉默了。
就是这样,我不再说一句话,他也不再说一句话。
伏着睡觉的那一个,唠叨起来了,一面用了他自己国里的话,叽哩咕噜的说着不知道什么事,一面回到小屋那面去了。不多久,我也就并不握手,告了别,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孩子早已打着鼾,熟睡在蚊子的鸣声中。我没有换穿衣服,就躺在干草上面了。
有了这事以后,我一连几夜没有到邻家去。那可决不是因为觉得受了侮辱,只为了事情忙。天气的变化总很快,我常怕要下雨。况且女东家来到了,非将干草搅拌,集起来捆成束子不可……直到天下大雨,下得小屋漏到没有住处了的时候,这才做完了工。从这样的雨天起,总算能够到邻家去了,然而小屋里除了孩子和狗之外,什么人也不在。我于是问孩子道:
“这里的人们,那里去了呀?”
“上市去了。”孩子回答说。
“什么时候呢,那是?……”
“嗡,已经三天以前了哩……”
那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试再回到自己的小屋来,却是坐也不快活,睡也不快活。加以女东家又显着吓人的讨厌的样子,睁了大汤匙一般的眼,向我只是看。
“卢开利亚·彼得罗夫娜,你为什么那样地,老是看着这我的?”
然而她还是气喘吁吁,目不转睛地凝视我。我觉得有趣了,问道:
“怎么了呀?不是有点不舒服么?还是什么……”
“不,伊凡奴式加,”她吐了沉重的长太息,大声说道,“我喜欢了你哩!”
于是她忽地抱住了我的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