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时间去得怎样慢,可是总在走过去。这时间跟着街上声音的印象,跟着马路上的景致,跟着窗口经过的人群,跟着经常变换的买主,一块儿走过去,而且跟着工作的顺序走下去,疲倦的感觉渐渐的利害起来了。看起来:周围的整个环境,买主,学徒,柜子,制药师,窗门,以及挂在中间的灯,都是慢慢的向前去,走到吃中饭的时候了;吃中饭确有一种特别的意义,——总算一天之中有了一个界限。
一点半了,要想吃中饭,胃里觉得病态似的收缩起来了。卡拉谢夫忽然想起了不知道什么人吃掉了恩德溜史卡的早饭,卡拉谢夫也曾经骂过他的。他现在想起来很可怜他,大家都攻击他,因为他是个最小学徒,卡拉谢夫一面快快拿了颜色纸包在瓶口上,一面这样想:“混蛋,他们找着他来攻击!”
六
平常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买主的数目就少下来了。学徒们很疲倦的,肚子也饿了,配着最后的几张药方。楼上有人来叫制药师和副手去吃中饭,他们是同老板在一起吃饭的。
——先生们,白烧儿!——制药师刚刚进去,最后的买主刚刚走出大门,谢里曼就跑进材料房高声的叫着。
——去,去!
——喂,列夫琛珂你去!
列夫琛珂很快的爬到最高的架子上,用自造的钥匙去开那上面的药厨门,这药厨里藏的是酒精,他就拿了一瓶百分之九十五的酒精倒在另外一个玻璃瓶里,并且在里面加上樱桃色的糖蜜和有一点香气的炭轻油。做成了一种很浓厚的饮料,这种饮料在药房里有一种“科学的”名称叫做“白烧”。
看门的和下女把中饭送来了。学徒们搬好凳子,都坐在柜台的周围,他们都很快活的等着喝酒。当看门的和下女走出去了之后,谢里曼不知道从什么地底下拿出那瓶酒来倒在量药的杯子里,那杯子至少可以盛大酒杯一杯半。每一个人都很快活的把这满杯的酒精一下就倒在肚里去了。燃烧得很利害的感觉,呼吸几乎被纯粹的酒精逼住了,各人的眼睛里发着黑暗,经过一分钟以后,他们大大地快活起来了,他们大开了话箱。一下子都说起话来了,但是,谁都不听谁的话。讲了许多无耻的笑话,很尖刻的,骂娘骂祖宗的都骂了出来。什么无聊的工作,互相的排挤,互相的欺侮,和制药师的冲突的悲哀的等待着休息日的希望,一切一切都忘掉了。大家忽然间在压迫的环境之中解放了出来;可以使人想得起和药房生活有关系的那些瓶子杯子罐子等等都丧失了意义,而且现在看起来都没有什么意思了,也没有什么必要了。站在柜子上架子上和抽屉里的这些东西都在偷偷的对着他们看。学徒们把碟子刀子碰得很响,很有胃口的贪吃着,就这么用手拖着一块一块的肉吃,这些肉究竟新鲜不新鲜还是成问题的。大家都赶紧的吃着,因为买主们会来打断他们的中饭,而且他们也正在抢菜吃,惟恐别人抢去了。
列夫琛珂忘记了自己今天的受气,而且没有原因的哈哈大笑起来,在他的青白色的面上燃烧着一些病态的红晕。卡拉谢夫很暗淡地看着壁角,他平常酒喝得愈多就愈加愁闷。可是,谢里曼像鬼一样的转来转去,他提议对于制药师和副手再来一个把戏,——把萆麻油放到他们喝茶的杯子里去,或者再比这种油还要厉害的东西,他自己想起这种把戏的结果,就捧着肚子大笑了。
药房里的铃很急的得郎郎的响了。一种习惯了的感觉,——应当立刻就跳起来跑去放买主们进来,——就把醉意赶跑了,而且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从前的环境。每一个人在无意之中觉得自己又在斗争的状况里面了,这种状况,是整个药房生活的条件所造成的。
——卡拉谢夫,难道不听见吗?你这个混蛋!
——你去罢,又来了,我值班值了一夜,混蛋!
——谢里曼,你去,要知道人家在那里等着呢。
——列夫琛珂,你去罢!
列夫琛珂也张开了口表示着反抗的意思,但是,没有讲话,就被他们从材料房里推了出来。他给了买主所需要的东西,等买主跑出去了,就把一部分的钱放进钱柜里去,放得那么响——使材料房里的人都听得着掉钱的响声;而另外多余的一部分钱就轻轻的放进自己的袋里,回到材料房来了。
卡拉谢夫又倒了白烧,大家都喝了。他们都要想再来一次那样的快活,和痛快的情绪,但是,喝醉酒的第一分钟的快活已经不能够再恢复了。头脑发重了。制药师和副手快要来了。
——孩子们,卡奇卡来了!
学徒们都拥挤到窗前来看,有一位涂粉点胭脂的“半小姐”在行人道上走过来了。她有点儿跷脚,看起来,她用尽一切力量要想走得平些。
——跷脚的女人!
——没有脚的女人!
——卡奇卡走过来!
谢里曼跳到窗台上去,并且做出没有礼貌的手势。
——孩子们,把卡奇卡——来灌一灌白烧!
她走过了,头也不抬,可是很得意的样子,因为大家都在注意她。
——卡拉谢夫,她在等你呢!
——哪,见什么鬼!——卡拉谢夫不满意的说着。大家都钉住了卡拉谢夫。
——立刻叫她到这里来,听见吗?去同她来。
——先生们!她脚跷得好一点了呢。
——叫她来!
大家拉着卡拉谢夫,而他开始发恨并且骂起来了。同平常一样,在无意之中玩笑变成了相骂。
药房里又来了买主。制药师与副手吃了中饭走下来了。制药师立刻指挥他们工作,大家都站到柜台旁边。头脑里轰隆隆的响起来了,非常要想躺下来,并且眼睛也想要闭下来。真想去尝一尝醉醺醺的骚乱的味儿。
——我发寒热了,头在晕着……请准许我……我不能工作——卡拉谢夫走到制药师的面前说。
制药师很凶恶的看着他,并且身体凑近了他,可是,卡拉谢夫很小心的轻轻抑止着呼吸,呼出的气竭力的避开制药师的脸。
——又喝了酒!?哼,不知道像什么东西!……猪猡!我说过谁都不准拿一滴酒精。
——谁拿呢?钥匙在你那里——卡拉谢夫很粗鲁的说了,又重新走到自己的位子里,故意不留心的把玻璃瓶子和天秤磕碰着,乒乒乓乓的发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