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的确,我要走了;原谅我不能奉陪。我是极高兴在这里的,但是我实在做不到。”那亲戚总在絮叨着一切陪罪的话,却没有留心到他已经坐上马车,拉出大门,在露天底下,田野上面了。由此知道,他的太太怕也未必会听到多少市集的情形罢。
“这么一个废物!”罗士特来夫走向窗口,目送着跑远去的马车,说。“这么跑!那旁边的马倒不坏,我早就看上了的。不过这家伙总不肯。只是一个孱头!”
大家走到隔壁的屋里去。坡尔菲里拿进烛火来,乞乞科夫忽然见有一副纸牌在主人的手里了,却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取来的。
“来一下小玩意罢,朋友!”罗士特来夫说,一面把纸牌一挤,又一松,那十字封条就断掉,落在地上了。“消遣消遣呀,你知道。我想玩一下三百卢布的彭吉式加!”
然而乞乞科夫只装作全没有听到那些话的样子,却自己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哦,几乎忘记了,我要和你商量一点事!”
“什么事呀?”
“但你得豫先约定可以允许我!”
“那是什么事呢?”
“那么,好罢。可以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么:你一定有一大批死掉的农奴,户口册上却还没有注销的罢!”
“自然!这又怎么样呢?”
“都让给我。把他们归到我的名下去!”
“你拿这有什么用呢?”
“我有用。”
“不,你说,什么用?”
“就是有用……这是我这边的事情了——一句话,我有用处。”
“里面一定还有缘故的。你一定在计划什么事。说出来罢!什么事?”
“唉唉,什么计划呵!这样的无聊东西。我能拿它计划什么呢?”
“那么,你要他们做什么呢?”
“我的上帝,你真是爱管闲事!无论什么垃圾,你也要用手去摸一下,而且简直还会嗅一下!”
“是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肯说呢?”
“就是我说了,你有什么用呢?这是很简单的,不过我想这么的干一下!”
“就是了,如果你不说,我就也不给!”
“听罢,这是你丢面子的。你说过一言为定的了,现在却想不算了!”
“很好,随你说罢。在你没有告诉我之前,我不答应!”
“我怎么告诉他才是呢?”乞乞科夫想;他略一盘算,才来说明他的要找死魂灵,为的是想在交际社会里,增加自己的名望,他没有大财产,所以原有的魂灵也不多。
“你胡说,”罗士特来夫说,打断了他的话,“你胡说,兄弟!”
乞乞科夫自己也觉到,他的谎实在撒的不聪明,这虚构的口实也的确没有力量。“那么,好,我老实告诉你罢,”他正经的说道,“我请你只放在自己的心里,不要传开去。我准备结婚了,但可恨的是我那新妇的父母是极难说话的人,总想出人头地。一对该死的东西!和这样的有了关系,我倒在懊悔了。他们一定要新郎至少也有三百个魂灵,但我可一共几乎还缺一百五十个,那么……”
“不的,兄弟,你胡说!”罗士特来夫又喊起来。
“不,真的,这回是连这样的一点谎也没有的,”乞乞科夫说着,用拇指头在小指尖上划出一块极小的地方来。
“如果不是胡说,拿我的脑袋去!”
“听哪,你侮辱我!我是何等样人呀?我为什么总要说谎呢?”
“可是我明白你了:你是一个大骗子——要知道我是看朋友交情上,这才说说的。如果我是你的上司,第一着就是在树上缢死你!”
听了这话,乞乞科夫觉得受侮了。凡有粗卤的,有伤中庸的界限的表现,是使他不舒服的。他不喜欢和不相干的别人亲昵,但如果那是上等人物,就又作别论。因此他现在觉得心里不高兴。
“上帝在上,我要缢死你!”罗士特来夫重复说,“我很坦白说出来,而且说这也并不是为了侮辱你,倒是因为我自己相信,我是你的朋友。”
“卖!我明白你了。你是一个流氓。你不肯多出钱的。”
“哪,你也该知足了!想一想罢,你以为那是宝石似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