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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3页)

“唉唉,亲爱的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她冷得像一座石象,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不,她多么做作,多么做作得可怕,我的上帝,多么做作呵!她从谁学来的呢?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有这么装腔作势的脾气的。”

“亲爱的,她是一个石象,苍白的象死尸。”

“唉唉,请您不要这么说罢,苏菲耶·伊凡诺夫娜,她是搽胭脂的,红到不要脸。”

“不的,您说什么呀,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她白的像石灰一样,简直像石灰。”

“我的亲爱的,我可是就坐在她旁边的呢,她面庞上搽着胭脂,真有一个指头那么厚,像墙上的石灰似的一片一片的掉下来。这是她的母亲教她的。母亲原就是一个精制过的**,但女儿可是赛过母亲了。”

“不不,请您原谅,不不,您只说您自己的,我可以打赌,只要她用着一点点,一星星,或者不过一丝一毫的红颜色,我就什么都输出来,我的男人,我的孩子,所有我的田产和家财!”

“阿呀,您竟在说些什么呀,苏菲耶·伊凡诺夫娜,”通体漂亮的太太把两手一拍,说。

“那里,您多么奇特呵!真的,我只好看看您,出惊了。”也还漂亮的太太也把两手一拍,说。

两位闺秀对于几乎同时看见的,简直不能一致,读者是不必诧异的。在这世界上,实在有很多东西,带着这种希奇的性质;一位闺秀看作雪白,别一位闺秀却看作通红,红到像越橘一样。

“那么,再给您一个证据罢,她是苍白的,”也还漂亮的太太接着说。“我还记的非常清楚,好象就在今天一样,我坐在玛尼罗夫的旁边,对他说道:‘您看哪,她多么苍白呵!’真的,倘要受她的迷,我们的先生们还得再胡涂一点呢。还有我们的花花公子先生……我的上帝,这时候,他多么使我讨厌呵!您是简直想像不来的,他多么使我讨厌呵!”

“但有几位太太,对于他可也并非毫无意思的。”

“您说我吗,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这您可不能这么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我可并不是说您,世界上也还有别的女人的呀!”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请您允许我通知一句,我是很明白我自己的;这和我不相干;但别的太太们,那些装作难以亲近的样子的,却难说。”

“那里的话,对不起,请您给我说一句,我可一向没有闹过这样的丑故事。别人会这样也说不定,然而不是我,这是您应该许可我通知您的。”

“您为什么这么发恼呢?您之外,也还有别的太太们在那里的,她们争先恐后的去占靠门的椅子,为的是好坐得和他近一点。”

人也许想,也还漂亮的太太一说这些话,接着一定要有一阵大雷雨了;但奇怪的是两位闺秀都突然不说话,豫期的风暴并没有来。通体漂亮的太太恰巧记得了新衣服的纸样还没有在她的手中,也还漂亮的太太也知道还没有从她最好的朋友听过新发见的底细,因此这么快的就又恢复了和平。况且这两位闺秀们,不能说她天性上就有散布不乐的欲望,性情原也并不坏,不过当彼此谈天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的,不知不觉的愿意给对手轻轻的吃一刀;那两人中的一人,间或因此得点小高兴,而这女朋友,有时是会说很亲昵的话语的:“这是你的!拿了吃去罢!”男性和女性,心里的欲望就如此的各式各样。

“我只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也还漂亮的太太说,“那乞乞科夫,他不过是经过这里,怎么能决定一件这样骇人的举动来呢。他总该有一个什么帮手的。”

“您以为他是没有的吗?”

“您看怎么样,谁能够帮他呀?”

“是啰,譬如——罗士特来夫!”

“您真的相信——罗士特来夫?”

“怎么不?他什么都会做的。您莫非不知道,他还想卖掉他的亲爷,或者说的正确一点,是拿来做赌本哩。”

“我的上帝,我从您这里得了多么有趣的新闻呵!罗士特来夫也夹在这故事里,我真的想也想不到。”

“我可是马上就想到了!”

“这真教人觉得世界上无所不有!您说罢,当乞乞科夫初到我们这市镇里来的时候,谁料得到他会闹这样的大乱子的呢?唉唉,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如果您知道我怎样的兴奋呵!倘使我没有您,没有您的友情和您的好意……我真要像站在深坑边上一样……我得向那里去呢?我的玛式加凝视着我,觉得我白的像死人,对我说道:‘亲爱的太太,您白的像一个死人了!’我还告诉她说:‘唉唉,玛式加,我现在想的却完全是别的事情呢!’真的,就是这样!而且罗士特来夫也伏在那里面!好一个出色的故事!”

也还漂亮的太太很焦急,要知道关于诱拐的详情,就是日期,时间,以及别的种种,然而她渴望的太多了。通体漂亮的太太不过极简单的声明,她一点都不知道。况且她是从来不撒谎的:一种大胆的推测——那是另外一件事,但这也只以那推测根据于甚深的内心的确信为限;真的一有这内心的确信,这闺秀可也就挺身而出,那么,即使有最伟大的律师,且是著名的辩才和异论的征服者,去和她论争一下试试罢:这时候,他这才明白:内心的确信是怎样的东西了。

这两位闺秀们把先前仅是推测的事情,后来都成为确信,那是毫不足怪的。我们这些人,简洁的说,就是我们,我们称之为聪明的人们,那办法就完全一样,我们的学者的讨论,就是最好的证据。一位学者,对于事物,首先是像真的扒手一样,非常小心,而且近乎胆怯的来开手的,他提出一个极谦和稳健的问题:“此国之得名,是否自地球上之某处而来?”或是“此种记载,能或传于后世,将来否?”或是“吾等不应解此民众为如何如何之民众乎?”于是他立刻引据了古代的作家,只要发见一点什么暗示,或者只是他算作暗示的暗示,他就开起快步来了,勇气也有了,随便和古代的作家谈起天来,向他们提出质问去,接着又自己来回答,把他那由谦虚稳健的推测开手的事,一下子完全忘记了;这时他已经好象一切都在目前,非常明白,以这样的话,来结束他的观察道:“而是乃如此。此民众应作如此解。此乃根据,应借以判别此对象者也!”于是俨然的在讲座上宣扬,给大家都听得见——而新的真理就到世界上去游行,以赢得新的附和者和赞叹者。

当我们的两位闺秀用了许多锐利的感觉,把这么错杂纠缠的事件,顺顺当当的解释清楚了的时候,那检事,却和他的永久不动的脸孔,浓密的眉毛和着的眼睛,走进客厅里来了。两位闺秀便马上报告他一切的新闻,讲述购买死魂灵,讲述乞乞科夫诱拐知事小姐的目的,而且讲的这么长,一直弄到他莫名其妙。他迷惑似的永是站在老地方,着左眼睛,用一块手帕揩掉胡子上面的鼻烟,听到的话却还是一句也不懂。当这时机,闺秀们便放下他不管,跑了出去,各奔自己的前程,到市里去发生骚扰去了。这计划,不过半点多钟就给她们做到。市镇由最内部开始,什么都显了很野的激昂,一下子就没有人还知道别的事。闺秀们是善于制造这种烟雾的,使所有的人,尤其是官员,都几乎茫然自失。她们的地位,开初就像一个中学生,用纸片卷了鼻烟,就是我们这里叫作“骠骑兵”的,探进睡着的同窗的鼻孔里面去。那睡着的人呼吸有些不通畅了,一面却以打鼾的全力,吸进鼻烟去,醒了,跳了起来,瞪着眼睛,看来看去,像一个傻子,却不明白他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但接着又觉到了射在墙上的太阳的微光,躲在屋角里的同窗的笑声,穿窗而入的曙色,已经清醒的森林,数千鸟声的和鸣,在朝阳下发闪,在芦苇间曲折流行的小河,那明晃晃的波中,有无数稀湿的儿童在嬉游,叫人去洗澡——这时他才觉得,他鼻子里原来藏着骠骑兵。我们的市镇里的居民和官员的景况,开初就完全是这样的。谁都小羊似的呆站着,而且瞪着眼睛。死魂灵,知事的女儿和乞乞科夫;这一切都纠缠起来,在他们的脑袋里希奇古怪的起伏和旋转;待到最先的迷惘收了场,他们这才来区别种种的事物,将这一个和那一个分开,要求着清帐,但到他们觉得关于这事件简直不能明白的时候,他们就发恼了。“这算是什么比喻,哼,真的,死魂灵是什么昏话呢?这故事和死魂灵,有什么逻辑关系呢?那么,人怎么会买死魂灵?那里会有这样的驴子来做这等事?他用什么呆钱来买死魂灵?他拿这死魂灵究竟有什么用?况且:知事的女儿和这事件又有什么相干?如果他真要诱拐她,为什么他就得要死魂灵?如果他要买死魂灵,又何必去诱拐知事的女儿?莫非他要把死魂灵来送知事的女儿吗?市里流传着怎样的一种胡说白道呵!多么不像样:人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看,这胡涂话就已经说给别人了……如果这事件还有一点什么意义呢!……但别一面也许有什么藏在那里面,否则也不会生出这种流言来。总该有什么缘故的。但死魂灵能是缘故的吗?什么混帐缘故也不是,这实在就像‘一个木雕的马掌,’‘一双煮软的长靴’或是‘一只玻璃的义足’一样!”总而言之,凡是说话,闲谈,私语,以及全市里所讲述的,都不外乎死魂灵和知事的女儿,乞乞科夫和死魂灵,知事的女儿和乞乞科夫,一切东西,全都动弹起来了。好象一阵旋风,吹过了沉睡至今的市镇。所有的懒人和隐士,向来是终年穿着睡衣,伏在火炉背后,忽而归罪于靴匠,说把他的长靴做得太小了,忽而归罪于成衣匠或者他的喝醉的车夫的,却也都从他们的巢穴里爬了出来,连那些久已和他的朋友断绝关系,只还和两位地主熊皮氏先生和负炉氏先生相往来的人们(两个很出名的姓氏,是从躺“在熊皮上”和“背靠着炉后面”的话制成,在我们这里很爱说,恰如成语里的“去访打鼾氏先生和黑甜氏先生”一样,那两人是无论侧卧,仰卧,以及什么位置的卧法,都能死一般的熟睡,从鼻子里发出大鼾,小鼾,以及一切附属的声音来的;)连那些请吃五百卢布的鱼羹和三四尺长的鲟鳇鱼,还有只能想象的入口即化的馒头,也一向不能诱他离家的人们,也统统出现了;一言以蔽之,好象是这市镇显得人口增多,幅员加广,到处是令人心满意足的活泼的交际模样。居然泛起一位希梭以·巴孚努且维支先生和一位麦唐纳·凯尔洛维支先生来了,这是先前毫没有听到过的;忽然在客厅里现出一个一臂受过弹伤的长条子,一个真的巨人来了,这大块头是一向没有看见过的。街上是只见些有盖的马车,大洪水以前的板车,嘎嘎的叫的箱车,轰轰的响的四轮车——乱七八糟。在别的时候和别的景况之下,这流言恐怕绝不会被注意,但N市久已没有了新闻。从最近的三个月以来,在都会里几乎等于没有所谓谈柄,而这在都市里,是谁都知道,那重要不下于按时输送粮食的。忽然间,这市镇的居民分为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见的,两个完全相反的党派了:男的和女的。男人们的意见胡涂之至;他们只着重于死魂灵。女党则专管知事女儿的诱拐。这一党里——为闺秀们的名誉起见,说在这里——用心,秩序和思虑,都好得差远。这分明是因为女人的定命,原在成为贤妻,到处总在给好秩序操心的。在她们那里,一切就立刻获得一种确凿而生动的外观,显豁而切实的形状,无不明明白白,透澈而且清楚,好象一幅完工的钩勒分明的图画。现在这事情了然了,说是乞乞科夫原是早已爱上了那人的,说是她也到花园里在月下去相会,说是倘使没有乞乞科夫的前妻夹在这中间(怎么知道他已经结过婚的呢,谁也说不出,)知事也早把他的女儿给乞乞科夫做老婆了,因为他有钱,像犹太人一样,说是那女人的心里还怀着绝望的爱,便写了一封很动人的信给知事,又说是乞乞科夫遭了她父母的坚决的拒绝,便决计来诱拐了。在许多人家里,这故事却又说得有点不同:乞乞科夫并没有老婆,但是一个精细切实的汉子,他要得那女儿,就先从母亲入手,和她有了一点秘密的事,这才说要娶她的女儿,母亲可是怕了起来,这是很容易犯罪,违背宗教的神圣的禁令的,便为后悔所苛责,一下子拒绝了,那时乞乞科夫才决了心,要把女儿诱拐。也还有一大批说明和修正,那流言传得愈广,一直侵入市边和小巷里,这些说明和修正也发生得愈多。在我们俄国,社会的下层,是也极喜欢上等人家的故事的,所以便是那样的小人家,也立刻来谈这丑闻,虽然毫不知道乞乞科夫,却还是马上造成新的流言和解释。这故事不断的加上兴味去,逐日具备些新鲜的和一定的形态,终于成为完全确切的事实,传到知事太太自己的耳朵里去了。知事太太是一家的母亲,是全市的第一个名媛,为了这故事,非常苦恼,况且她真的想也想不到,于是就大大的,也极正当的愤激了起来。可怜的金头发,是挨了一场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很难忍受的极不愉快的面谕。质问,指示,谴责,训戒和威吓的洪流,向这可怜的娃儿直注下来,弄得她流泪,呜咽,一句话也不懂;门丁是受了严厉的命令,无论怎样,也决不许再放进乞乞科夫来。

闺秀们彻底的干了一通这位知事太太,完成了她们的使命之后,便去拉男党,要他们站到自己这面来。她们说明,死魂灵的事情,不过是一种手段,因为要避去嫌疑,容易诱拐闺女,所以特地造出来的。男人们里的许多便转了向,加进闺秀们的党里去,虽然蒙了他们同志的指摘和非难,称之为罗袜英雄和娘儿衫子——这两个表号,谁都知道,对于男性是有着实在给他苦痛的意义的。

然而男人们纵使这么的武装起来,想顽强的来抵抗,他们这党里却总是缺少那些女党所特出的秩序和纪律。他们全都不中用,不切实,不合式,不调和,不正当;脑袋里满是混杂和纷乱,思想上是缠夹和胡涂——一言以蔽之,就是把男人的倒楣的本性,粗鲁,拙笨,迟钝的本性,既不会齐家,又没有确信,不虔诚,又懒惰,被永是怀疑和顾忌恐怖所搅坏的本性,很确切的暴露出来了。据男人们说,诱拐一个知事的女儿,骠骑兵比文人还要擅长,乞乞科夫未必来做这种事,不要相信女人,她们统统是胡说白道的,女人就像一只有洞的袋子,装进什么去,也漏出什么来:那应该着眼的要点,是死魂灵,虽然只有鬼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也确有什么很不好,很讨厌的东西藏在那里面的。为什么男人们会觉得藏着什么很不好,很讨厌的东西的呢——我们不久就知道。这时恰恰放出一个新的总督到省里来了——这分明就是使官员们陷于不安和激昂情状的事件:于是永远要有各种查考和叱责了,于是头要洗得干净,摆得规矩了,于是上司照例办给他的下属的一切的羹汤,大家就总得喝尽了。——“上帝呀!”官员们想,“只要他一知道市镇上传播着这样的流言,他就不会当作笑话,可真的要发怒的呵。”卫生监督忽然完全发了青,他把这解释的很可怕了,怕“死魂灵”这句话,也许暗示着近来生了时疫,却因为办理不得法,死在病院里和别地方的许多人,怕乞乞科夫到底是从总督衙门里派出来的一个官,先来这里暗暗的探访一下的。他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审判厅长。审判厅长说不会有这等事,但自己也立刻发了青,因为起了这思想:然而,如果乞乞科夫所买的魂灵确是死的呢?他不但许可了买卖契约,还做了泼留希金的证人。万一传到总督的耳朵里去了呢,那可怎么办?他把自己的忧虑去通知别几个,别几个也都忽然发青了:这忧愁刹时散布开去,比黑死病传染得还快。谁都在自己身上找出了并未犯过的罪案。“死魂灵”这句话显着很广泛的意义,至于令人疑心到它也许指着新近埋掉两个人的那两件事了。那两件案子都了结的还不怎么久。第一件,是几个梭耳维且各特的商人们闹出来的,他们在市镇的定期市集上,做过生意之后,就和几个从乌斯德希梭里斯克来的熟识的商人们来一桌小吃。俄国式的小吃,但用德国式的手段:羼水烧酒,柠檬香糖热酒,药酒以及别的种种。这小吃,自然照例以勇敢的混战收场。梭耳维且各特的先生们,把乌斯德希梭里斯克的先生们痛打了一顿,虽然这一面在胁肋上也挨着很利害的几下,肚子上又受了伤,证明着阵亡的战士的拳头,有多么非常之大。胜利者中的一个,就像我们的拳斗家的照例的说法,张扬了起来,这就是说,鼻子给打扁了,只剩着一节指头的那么一点点。商人们都认了罪,并且声明,他们也太开了小玩笑。不久,大家就都说,为了这命案,他们每人出了四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此外就全都不了解。但据研讯的结果,乌斯德希梭里斯克的商人们却都是被煤气闷死的了。于是他们也就算是这样的落了葬。别一件,出的还不久,那是这样子的:虱傲村的官家农奴连络了皤罗夫村的,以及打手村的官家农奴,好象把一位宪兵,原是陪审官资格,叫作特罗巴希金的,从地上消灭了。这位宪兵,就是陪审官特罗巴希金,非常随便,时常跑到他们的村里去,那情形几乎有疫病一般的可怕。但那原因,大约是在他有一点心肠软,对于村里的女人实在太热心。这案子也没有十分明白,虽然农夫们简直说,这宪兵爱闹的像一匹雄猫,他们逐了他不只一两回,有一回还只好精赤条条的从一家小屋子里赶出。为了他的心肠软,宪兵是当然要受严罚的,但别一方面,如果虱傲村和打手村的农奴真的和谋害有关,其专横却也不合道理,难以推诿。事情总是莫名其妙;人看见那宪兵倒在路上;他的制服或是他的长衫,像一堆破衣,相貌也几乎分辨不清了。案件弄到衙门里,终于移在刑事法庭,经私下的豫先商量之后,就发出这样意思来:人们聚集,即成惊人之数,故农奴中之何人,应负杀害宪兵之罪,殊不可知,况在特罗巴希金一方面,已系死人,纵使胜诉,亦属无聊,但农奴们是还在活着的,所以从宽发落,当有大益,于是下了判决,陪审官特罗巴希金应自负其死亡之责,因为他对于虱傲村和打手村之农户,加以法外之压迫,而且是在夜间乘橇归家之际,突然中风身故的。这案子好象已经了结得很圆稳;但官员们却又忽而觉得,这所谓死魂灵者,又即和这事件有关。正值这时候,可又来了一些事,即使没有这些事,官员们已经够在困苦的地位的了,然而知事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通知,说据最近的密报,省中有人在造假钞票,用的是各种不同的姓名。所以应该立即施行严厉的查缉。别一封是邻省知事的关于漏网的强盗的通知,谓在贵省的绅士群中,倘忽见有可疑之人,既无旅行护照,又无别种正当之证明书,则应请即将此人逮捕。两封信惹起了全体的惶恐;所有先前的豫料和推测,忽然都毫无用处了。这里面,关于乞乞科夫模样的话,自然是一句也没有的。但大家各自回想起来,却谁也不很明白乞乞科夫究竟是什么人,他自己也不过很含混,很游移的发表过他的身世,他单是说,他生平经历过大难,因为他想给真理服役,所以只得惹起目前的猜疑。然而这些话还是太朦胧,太含混。而且他又说,他有许多要他性命的敌人,那就更得想一想了:莫非他正有生命的危险,莫非他正在被穷追,莫非他正要开手做什么……那么,他究竟是何等样人呢?当他制造假钞票的人,或者竟是一个强盗,那自然是不能的——他有一副那么堂堂的相貌;但首先是:他实在是何等样人呢?到这时候,官员诸公这才起了开初就该发生的疑问,就是在这诗篇的第一章里,就该发生的疑问了。大家又决定到卖给他死魂灵的人们那里,去研究几件事,至少,是想知道那交易是怎样的情形,死魂灵究竟该作怎样的解释,以及乞乞科夫是否在偶然间,或者滑了口,走漏过一点他的计划和目的,或者对他们讲过他是什么人。最先是到科罗皤契加那里去,但所得并不多:他用十五卢布买了死魂灵,也还要买鸟毛,哦,他还和她约定,竭力来买她另外的一切。他也把脂肪供给国家,所以他的确是骗子;因为先已有人买了她的鸟毛,而且把脂肪供给过国家。他什么利益都垄断,住持太太就给骗去足足一百卢布了。此外也探不出什么来;她说来说去,总只是这几句,于是官员们即刻明白,科罗皤契加简直不过是一个痴呆的老虔婆。玛尼罗夫声明:他敢担保保甫尔·伊凡诺维支,犹如担保自己一样。只要他能有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那样出众的人格百分之一,他就极情愿放弃全部财产;一说到他,他大抵就细起了眼睛,还吐露了一点关于友情的思想。这思想,自然是尽够证明他温良的心术的;但对于这事件本身,他却并没有说明白。梭巴开维支回答道:由他看来,乞乞科夫是一个体面的人,他,梭巴开维支,只卖给了他最好的农奴,无论从那一点看,都是壮健活泼的人物;然而他自然不能担保将来就不会出什么事。倘使他们吃不起移住的辛苦,在路上死掉了,那就不是他的罪;这全在上帝的手中,世界上时疫和别的死症多得很,已经有过全村死尽的事实了。官员诸公又用了另一种方法来救自己的急,这实在不能说是高明的,然而也常常使用。他们曲曲折折,使相识的奴仆,去打听乞乞科夫的跟丁,看他们是否知道自己主人的过往经历和生活关系中的一点什么节目。然而打听出来的也很少。从彼得尔希加,除了那一些住房的霉臭之外,他们毫无所得,绥里方也不过短短的说明道:“他先前是官,在税关上办事的。”这就是一切。这一流人,是有一种希奇古怪的脾气的:如果直截的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就什么也说不出。他们不能在自己的脑袋里把这事连结起来,或者只是简单的说,他们不知道。但倘若问他们别的事,可就什么都搬出来了,只要你愿意,而且还讲的很详细,连你从来并不想听的。官员们所做的一切的调查,只使他们明白了一件事:乞乞科夫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们实在不知道,但他一定总该是什么人。他们终于决定,关于这对象,要有一致的意见,至少是弄出一个切实的判断来,他们怎么办,他们取什么标准,他们该怎样调查,他是什么人,是政治的不可放过,应该逮捕监禁的人,还倒是一个能把他们自己当作政治的不可放过的脚色,加以逮捕监禁的人呢。为了这目的,大家就彼此约定,都到警察局长的家里去,读者也早经熟识,那全市的父母和恩人的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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