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杨娇娇能想到的唯一去处,就是抱著她那与杨春燕家安安差不多大、
却瘦小怯懦的女儿,厚著脸皮回娘家打秋风。
看著女儿怀里这个比同龄孩子明显瘦弱一圈、眼神躲闪的小外孙女,杨满仓和杨母心里更是堵得难受。
別人家像这般大的孩子,正是白白胖胖、咿呀学语、满地乱爬的时候,可自家这个,却像是没浇足水的蔫苗,
看著就让人心酸。杨母总会偷偷塞给女儿半个窝头,或者一小把红薯干,趁著儿媳妇们不注意,悄悄煮个鸡蛋,
想给外孙女补补那单薄的小身子骨。杨满仓闷头抽著旱菸,看著这可怜的孩子,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
可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宽裕。杨满仓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条件在村里算是拔尖的,但也架不住人口多,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各有各的小算盘。
杨娇娇这样三天两头抱著孩子回来,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还赶上饭点,难免要添两双筷子。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三个儿媳妇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大嫂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见杨娇娇又抱著那瘦小的孩子来,便会故意在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噹响,扯著嗓子指桑骂槐:
“这年头,谁家粮食也不是大风颳来的!有点脸皮的,就知道不能总回来刮擦娘家!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带,可那也得看是谁家的种!”
二嫂心思活络,说话更刻薄些,不会明著骂,但会抱著自己养得圆润健康的孩子,看似无意地念叨:
“哎哟,我的乖宝,你看你长得多结实!咱可得惜福,可不能学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连孩子都跟著遭罪,瘦得跟个小猫似的,看著就可怜哟!”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杨娇娇坐立难安。
三嫂进门晚,还算收敛,但那眼神里的嫌弃和疏离,也足够让杨娇娇如坐针毡。
吃饭的时候,更是难堪。饭桌上明显能感觉到那份拥挤和算计。
嫂子们给自家孩子碗里夹菜又狠又准,恨不得把油水都捞给自家宝贝。
轮到杨娇娇和她那怯生生的女儿,那筷子就变得迟疑而吝嗇,往往只给夹一筷子没什么油水的青菜。
不到一岁的孩子被这气氛嚇得不敢抬头,细瘦的手腕看得杨母一阵心酸,想多夹点菜过去,儿媳妇们不满的目光便像刀子一样甩过来。
杨娇娇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委屈又愤怒。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家啊!如今却像个外人,连口顺心饭都吃不上。
她想发作,可看看自己这落魄样,怀里这瘦小的女儿,再看看嫂子们那理直气壮的神情,那点底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低著头,胡乱把饭吃完,然后像逃一样抱起女儿离开。
婆婆那边更是指望不上。李母本就因为她生了女儿而不喜,分家后更是几乎不登门。
偶尔在路上遇见,看见瘦小的孙女,李母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嘆口气,匆匆说两句话就走,绝口不提帮忙带孩子或者接济点粮食的话。
杨满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心疼女儿,更心疼这个瘦弱的外孙女,可他这个当公公的,
总不能天天为了嫁出去的女儿跟儿媳妇们吵架。这个家,现在儿媳妇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有时也感到力不从心。
一次,杨娇娇的女儿著了凉,有些咳嗽发烧,她在娘家多待了两天,想等孩子好些再走。这下可彻底捅了马蜂窝。
三个儿媳妇联合起来,虽然没有明著赶人,但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连饭都不好好做了。杨满仓看著病懨懨的小外孙女,又看看乌烟瘴气的家,终於忍无可忍,
把杨娇娇叫到跟前,语气沉重又带著无奈:
“娇娇,不是爹不疼你,不疼孩子。可你这……你这总带著孩子回来住,不像话啊!这村里多少人看著,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爹这老脸……都没处搁了!”他看著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和蓄满泪水的眼睛,心里如同刀绞,但还是硬著心肠说,“你婆家那边,再怎么也是你的家。
建军那工作……你再跟他好好说说,想想办法。总这么著,不是长久之计啊……孩子也跟著受罪……”
杨娇娇听著父亲这近乎驱赶的话,看著怀里因为不舒服而小声哼唧的女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最后一点依靠和指望,仿佛也崩塌了。她抱紧女儿,什么也没说,哭著衝出了娘家的大门。
走在回那个冰冷破败的厢房的路上,怀里的孩子因为难受小声哭泣著,杨娇娇只觉得浑身发冷,前路茫茫。
娘家回不去了,婆家靠不住,丈夫没本事……这天地之大,竟似乎没有她们母女俩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