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事急?”饭桌上,杨大河喝了一口粥,声音平静地问。
“嗯,变速箱有点异响,得儘快找出原因解决。”杨平安几口喝完粥,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图纸和笔记本稜角分明,“几位老师傅都在车间等著,耽误不得。”
杨大河点点头,在他推开堂屋门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补了一句:“事急,但心別急。稳著来。”
“知道,爹。”
杨平安应了一声,身影没入门外清冷的晨光中。
街上,积雪已被清扫到两旁,路面撒了层煤渣防滑。他脚步快而稳,半小时后,红星机械厂那熟悉的铁门和红砖墙便出现在眼前。
推开研发车间厚重的铁皮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机油、金属和淡淡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张厚重的工作檯拼在一起,上面正摊著“卫士-1”变速箱复杂的拆解图纸。几位头髮花白或已半禿的老师傅围在边上,个个眉头紧锁,空气有些沉闷。
“平安来了!”
戴眼镜的李师傅第一个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气:“你快来看看,这第二组齿轮嚙合的间隙,按咱们原来手册上的標准算法来调,怎么都对不上声音。空转测试总有『哗啦啦的杂音。”
旁边满脸皱纹的张师傅递过计算尺,愁道:“要是动传动比,牵一髮动全身,输出轴、差速器可能都得跟著调,重新算一遍工期肯定赶不上。”
杨平安走到台前,放下包,目光迅速扫过图纸上標註的参数和一个个用红蓝铅笔做的记號。
他的手指在图纸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是引发异响的疑似区域。
“不动整体传动比。”他的声音清晰而篤定,“问题可能出在这里——从动齿轮的齿形曲率可以微调,把標准渐开线改成修形渐开线,模数保持不变。”
他拿起一支削尖的绘图铅笔,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快速演算起来。笔下流出的公式和数字工整清晰,如同印刷体:
“这样调整,相当於让齿轮『咬合得更顺滑,噪音自然就消除了,而且不影响变速箱整体的速度和扭力输出。”
几位老师傅立刻凑近细看。
有人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沉思,有人掏出自己的计算尺或算盘,噼里啪啦地重新验算。车间里一时只剩下铅笔划纸和计算器具的声响。
几分钟后,戴眼镜的李师傅第一个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齿形修缘……这法子避开了大改,好像……真能行!”
“可是平安,”另一位姓赵的老师傅指著图纸上齿轮的材质標註,有些为难,“这齿轮用的是高碳合金钢,硬度高耐磨,但要精磨出你说的这种修形齿廓,精度要求太高。咱们厂里那台老式铣床,怕是不太行……”
“加工的事,我来想办法。”
杨平安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赵师傅,您先把需要调整的齿形参数具体要求列给我,其他的交给我。”
没人再提出质疑。
这半年来,这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用一次次看似异想天开、却总能精准解决问题的方案,以及他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恰好能解决难题的“样品”或“工具”,贏得了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们心底的认可和信任。
他们或许不明白这少年哪儿来的那么多门路和奇思妙想,但他们信他的本事,也信他的人品。
中午,杨平安就在车间角落,就著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吃了食堂送来的窝头和一碗没什么油水的白菜汤。
他一边吃,一边在隨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根据上午討论的结果,勾勒新齿轮的草图,標註关键尺寸。
阳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傍晚回家时,天已擦黑,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昏黄的灯火。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孩子清脆的笑声。推开门,安安像颗小炮弹似的衝过来抱住他的腿。
军军坐在堂屋炕沿上,小脚一晃一晃,看见他,立刻笑得露出刚长出的几颗小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