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分左右。”李管理员低头整理著手中的卡片,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书目编號,“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三十岁上下,穿著灰色的確良中山装。他只看了一眼卡片就走了,没借书,也没问什么。”
“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徵?”
“脸型偏方,鼻樑上有个浅疤,像是眼镜架压久了留下的。”李管理员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他翻卡片时,左手小指缺了最上面一节。”
杨平安沉默了两秒:“谢谢您。”
“不谢。”李管理员抬起头,透过圆框镜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才懂的复杂意味,“年轻人,看书是好事,但有些书……翻得太勤了,容易惹人注意。”
杨平安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出了图书馆大门。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把手插进旧军装外套的兜里,沿著林荫道慢慢往校门口走。
路上学生三三两两,有抱著书匆匆赶去食堂的,也有靠在树下捧著饭盒边吃边聊的。围墙外偶尔有穿著工装的人走过,那是附近机械厂的工人。
他没有刻意回头,但眼角余光像一张细密的网,扫过身后二十米范围內的每一个动静。没有人长时间停留,没有人刻意跟隨,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清楚——一张借阅卡被动过,说明有人开始对他的动向感兴趣了。这不算意外,“星火计划”推进到这一步,总要面对些风浪。好在对方只是翻看记录,还没到直接接触或深入调查的地步。只要信息没扩散,风险就还在可控范围內。
下午两点,他坐上了回平县的公共汽车。车是那种老式的解放牌客车,引擎声轰轰作响,车厢里瀰漫著汽油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息。路况不好,车子顛簸了近四个小时才摇摇晃晃地开进县城车站。
天已经擦黑了,初春的晚风带著凉意。杨平安拎著挎包步行回家,推开院门时,屋里橘黄的灯光透出来,灶间飘出土豆燉白菜的香气——那是母亲孙氏最拿手的家常菜。
晚饭后,几个孩子陆续睡下了。孙氏坐在堂屋灯下,缝补那双已经磨破鞋头的棉鞋。针线在她手指间灵巧地穿梭,拉线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快十点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杨大河回来了,脱下的警帽掛在门后的钉子上,帽檐上还沾著夜露的湿气。他倒了杯热水,在桌旁坐下,父子俩对坐著,谁也没先开口。
孙氏起身,去灶间端来两碗还冒著热气的汤麵——清汤,撒了点葱花,臥著荷包蛋。她把面放下,没多话,端著针线筐回里屋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和两碗缓缓升腾白汽的面。
“这几天县里不太安静。”杨大河吹了吹碗边的热气,声音压得很低,“城西那片,靠近机械厂后墙的荒地,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收山货、采草药的,但走的路线不对,那地方既不靠山,也没多少药材。”
杨平安静静听著。
“一个三十出头,穿灰布夹克,戴顶旧鸭舌帽,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背个帆布包,说话带点省城口音,像是读过书的。”杨大河喝了口麵汤,“我已经让人盯上了,暂时没动,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和厂里人有接触吗?”
“目前没发现。”杨大河摇头,“但他们在机械厂后墙外转悠了三次,有一次还试图跟下夜班的工人搭话,被老张头用『厂区重地,閒人免进给挡回去了。”
杨平安沉默了几秒,把白天在图书馆的事说了——借阅卡被翻,管理员描述的那个“左手小指缺了一节”的特徵。
杨大河听完,眉头没皱,脸上也没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沉甸甸的。“看来,不只是咱们平县这边有动静。省城那边,也有人开始伸手了。”
父子俩再没多言。
昏黄的光晕里,杨大河最后说了一句:“记住,不管外面怎么动,家里不能乱,厂子不能停。你是轴心,轴心稳了,轮子才转得顺。”
次日上午,杨平安来到红星机械厂技术科。
高和平已经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著一份还带著油墨味的试產报告,纸页边缘被手指反覆摩挲得有些发毛。
“『卫士-2第一批五十辆整车,装配线昨天下午全部走完。”高和平指著报告上的数据表格,语气里有种压抑著的兴奋,“路试数据回来了,故障率比样车阶段下降了六成!特別是变速箱异响和悬掛鬆动这两个老大难问题——基本清零了!”
“是新工艺起了作用?”杨平安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