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申请表送走以后,他仍然坚持在工地上,实则作好人间消失准备,人间消失以后,在高州的公司、邻省的煤矿、银行的贷款,放水者的钱,以及所有的关系,苏希望都将要放弃。这是金蝉脱壳之计,是毒计,也是苦计,不到山穷水尽,绝对不能使出这一招。
对于江南地产来说,这是一次正常拨款。拿到申请表之后,侯沧海来到张小兰办公室,道:“这是苏希望要求拨付的进度款。”
“你怎么看。”
“从程序上来看没有问题,工程量由老戴签字确认,监理也签了字。”
“我心里不踏实。我爸提醒,苏希望在邻省煤矿投入比较多,要注意他的资金。”
“我让老戴调查了工人和供应商,上一期的钱全部都付了。这一笔工程款到位后,苏希望才能支付这一阶段工人的工资和供应商的钱。一句话,苏希望把前面的屎尿抽干净了,没有啥大问题。如果不付进度款,要影响工程进展。”侯沧海又道:“我让老戴和梁期罗挤了水分,实付四百八十万。”
如果没有对苏希望的怀疑,这是一次极为正常的拨款。
侯沧海和张小兰是新人,接手的是黄德勇市长极为关注的危房改造工程,事关张跃武煤矿帝国的成败,在诸多因素共同作用下,两人同意将这笔四百八十万进度款拨给苏希望。
张小兰坐在办公桌后面,侯沧海坐在其对面。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望了眼前男子一眼,道:“喝咖啡吗?”
这是隔离解除以后,张小兰第一次邀请侯沧海喝咖啡。
侯沧海喝着略带苦味的咖啡,道:“董事长,你终于从天上回到人间了。”
张小兰这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在清风棋苑和快刀手聊天。侯沧海变成快刀手以后,顿时如换了一个人,变成话蒌子,语言清奇,反转速度极快。张小兰聊到后来,居然开始吃起无影宗的醋。侯沧海对无影宗的兴趣明显大于自己,这一点实在让现实中的张小兰悲伤。
“我不是从天上回到人间,是从烂泥坑里爬起来。”张小兰等着侯沧海追问这句话的来源,没有料到侯沧海张开血盆大口,将咖啡倒了进去,然后拍了拍屁股,公事公办地拿着有自己签字的进度表,道:“那我让梁期罗赶紧办。”
望着那张办公室脸,张小兰产生了将咖啡杯扔过去的欲望。这个欲望十分强烈,忍了半天才忍住。
梁期罗从小道消息听说江南地产要弄一个财务总监岗位,尽管不知这个消息是虚是实,还是老实多了。他拿到手续完备的拨款单,立刻安排手下办理手续。
苏希望对这笔钱望眼欲穿,想尽办法将大笔款项弄到手以后,立刻按照原计划玩起了人间消失。
借银行钱不还是老赖,名声不好听,但是弄进监狱都很难。
借了高利贷还不了,那真是断手断脚的下场,甚至丢命,还要波及家人。他最初是施苦肉计与妻子离婚,准备以此转移财产。思来想去,若是把前妻留在高州,红了眼的放水人肯定不会放过妻子。妻子得知残酷真相后,最初无法接受,痛哭半夜才勉强接受现实。
两人又将家庭巨变告诉了在海外的儿子,一家人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苏家是彻底裸奔,所有不动产以及公司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当地。他们手里有四百八十万工程款,以及妻子两百万私房钱,生存不会受到影响。这两百万私房钱是苏希望妻子留给自己的后路,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透露。这次要做亡命鸳鸯,她才将私房钱拿了出来。
在夜幕中离开高州时,苏希望和妻子有一段对话。
“你这人毛病不少,但是对我们母子还不错,否则我才不会跟你跑路。”
“我也不想这样,谁愿意逃命。”
“我们两人的身份证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只不过我的相片用的是余二哥。”
余二哥是苏希望表兄,两人相貌在小时候颇为相似,可以鱼目混珠。
“你这么胖,余二哥是瘦子,不一样。”
“从今天起,我们就亡命天涯,我要减肥。”
说到这里,苏希望老婆醒悟过来,道:“你早就料到这一天?”
“银行贷款全部投进王沟煤矿,我借了高利贷以后就觉得害怕,办了我们一家三口真的假身份证。”
“我们这要走了,所以亲戚和朋友从此就彻底断了联系,心里不好受。”
“那也胜过被人装了麻袋丢进河里,也比断手断脚强。我们离开山南,越远越好,然后从头来过吧。”
夜色茫茫,神情凄惶的夫妻俩离开高州,踏入另一个无法预测的命运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