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建于汉高祖七年,由丞相萧何督造,位于地势高耸的龙首原上,以秦朝的章台为基础扩建而成。
当年,未央宫落成之时,刘邦见宫殿豪奢壮丽,大为不悦,道:“今天下汹汹,四海困穷,战事仍频,成败未知,为何将宫室建得如此奢华?”萧何道:“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一次建成,后世便无须再靡费财力了。”刘邦觉得有理,才转怒为喜。
汉代尚右,以西为尊,未央宫便坐落在长安城的西南隅。整座宫廷规模宏大,约占全城面积的七分之一,共有殿阁四十三座,以宫廷正中的前殿为主体,另有宣室殿、承明殿、温室殿、清凉殿、椒房殿、石渠阁、天禄阁等。前殿是未央宫正殿,乃皇帝登基、百官朝贺、婚丧大典之所;宣室殿是“布政教之室”,与承明殿同为皇帝听朝理政、召见群臣之所;温室殿和清凉殿分别是皇帝冬、夏两季的寝殿,顾名思义,前者具防寒保暖之功能,后者有避暑消夏之效用;椒房殿是皇后寝殿,因殿壁以椒粉涂抹得名,芳香袭人;石渠阁和天禄阁则是收藏典籍和档案之所。
公孙弘、张汤、李广匆匆来到前殿北面的宣室殿,一上殿才发现,已经有三位大臣先到了,分别是御史大夫李蔡、右内史汲黯、卫尉苏建。
天子刘彻三十余岁,正值血气方刚之年,浑身散发着英武之气。他端坐御榻,神色阴郁,见公孙弘等人进来,立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见礼,赶紧入座。
三人刚一坐定,刘彻便凌厉地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承平之世,朗朗乾坤,竟然有两位大臣在朕的眼皮底下接连遇刺,相隔还不足五个时辰,诚可谓旷古未闻、令人发指!对此,不知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天子声调虽然不高,却隐隐含着雷霆之怒。
众人互相看了看,旋即都很默契地把目光落在了公孙弘身上。
身为百僚之长,这种时候当然要率先出头顶雷了。
公孙弘清了清嗓子,欲起身奏答,见天子又摆了下手,忙坐回去,俯首一揖道:“回陛下,臣对此亦深感震惊!臣万没料到,在此京畿重地、首善之区,竟有狂徒胆敢如此逞凶作恶,实在是令人义愤填膺、齿冷血热!臣忝居相位,无论如何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说完,当即起身离席,趋前几步,跪伏在地。
这是一堆正确的废话,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惶恐谢罪的姿态总是要摆一下的。
“罢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刘彻大袖一挥,“当务之急是查明案情,缉拿刺客。平身吧。”
“谢陛下。”公孙弘起身,仍旧俯首道,“严宣遇刺一案,张廷尉已有线索,请陛下垂询。”
“哦?”刘彻眸光一闪,射向张汤,“张汤快奏!”
张汤赶紧离席,趋身上前,不疾不徐地把整个案情和相关线索一一作了禀报。可想而知,当他提到“蝎子”和“朱矢”时,天子和在场诸人无不面露诧异之色,而当他最后把刺客的身份与游侠联系上,并且抛出“郭解”二字时,天子和众人便不约而同地怔住了,整座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郭解?!”片刻后,刘彻才冷然一笑,“这些游侠当真都不怕死吗?”
“禀陛下,”张汤道,“臣斗胆以为,这帮狂徒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们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朝廷正好借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
“你能肯定,刺客是郭解的门徒?”
“臣以为可能性很大。”
“今早大行令韦吉遇刺失踪,你认为跟昨夜的严宣一案有否关联?”
张汤略为思忖:“臣推测,应该有关联,不过大行令遇刺的具体案情目前尚不清楚,臣不敢妄论。”
刘彻“嗯”了一声,道:“朕已经让中尉殷容赶去北邙山了,待其回禀,案情便可明了。这两起案子,就由你和殷容负责,尽快抓住刺客,绝不能让他们再次犯案!”
“臣领旨。”
刘彻说完,忽然瞟了下面一眼,道:“汲黯。”
汲黯正微闭双目,似在养神,听到天子点名,却丝毫也不慌乱,而是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躬身一揖:“臣在。”
“你身为右内史,执掌京畿庶务,如今在你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如此悠哉,倒像个无事人一样?”刘彻斜着眼问。
汉代将长安京畿地区划分为三个行政区域,称为“三辅”,其长官分别是右内史、左内史、主爵都尉,至汉武帝晚年则改称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回陛下,”汲黯慢条斯理道,“臣虽执掌京畿,但庸懦无能、不堪大用,而今既有公孙丞相和张廷尉这样的贤能之臣替陛下分忧,臣无从辅弼,又不敢置喙,便只好噤声袖手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反应各异:听他一开口就话里带刺,李蔡不由皱了皱眉;李广暗暗发笑;苏建面无表情;张汤眼皮跳了跳;公孙弘闻言,则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他与汲黯向来不睦,二人常因个性差异和政见不同时有抵牾。几年前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为了树立清廉之名,便在饮食起居上厉行节俭,每餐必粗茶淡饭,睡觉就盖粗布被子,遂于朝野传为美谈。不料汲黯却嗤之以鼻,竟上奏天子,称公孙弘位居三公、俸禄丰厚,这么做纯属沽名钓誉、欺诈世人。公孙弘大为尴尬,不得不在天子面前承认自己确有邀名之嫌,天子觉得他谦让有礼,不仅不责怪,反而愈加厚待他。
两年前,二人又因郭解一案意见相左,故而嫌隙日深。
公孙弘外表常以温良恭俭示人,实则内心忌刻多诈。他衔恨汲黯,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去年,右内史一职出缺,公孙弘便在天子面前摆出一副以德报怨的姿态,极力推荐汲黯。天子很欣赏他不计前嫌的胸怀,马上就同意了。
表面上看,汲黯以主爵都尉迁为三辅之首的右内史,好像是升了官,其实是被公孙弘推进了一个“火坑”——右内史辖区内住的多为皇亲国戚和高官显宦,没一个是好惹的,担任此职的人若无八面玲珑的本事,很容易得罪权贵;而以汲黯这种爱憎分明、率直刚猛的脾性,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谁也没料到,汲黯到任后,不仅没栽过半回跟头,反而把京畿治理得井井有条,不禁让公孙弘大失所望。
此刻,听着汲黯毫不掩饰的嘲讽,公孙弘心中恼怒,脸上却泛起一个和煦的笑容,扭头道:“汲内史过谦了。你是两朝元老,又是陛下心目中难得的‘社稷之臣’,值此多事之秋,正应挺身而出、当仁不让,给百官做个表率,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汲黯在景帝时官居太子洗马,是刘彻的东宫旧臣,且因忠直敢言,深受刘彻敬重。公孙弘提到的“社稷之臣”,的确是天子刘彻对他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