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摇摇头:“这伙刺客身手过人,进退有据,似乎训练有素,未曾遗留什么线索。”
“这帮家伙隶属于一个严密的组织,当然进退有据。”
“组织?”青芒故作惊诧。
公孙弘冷然一笑:“他们是墨者。”
“墨者……”青芒佯装沉吟了一下,恍然道,“怪不得,卑职本来还纳闷呢,若是一般的刺客,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且如此有恃无恐、穷凶极恶!”
“对了,你的伤恢复得如何?”公孙弘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多谢丞相,卑职已无大碍。”青芒一脸恭敬,“丞相有事尽管吩咐,卑职随时听候差遣。”
“也没什么事,是天子召我入宫。我想,你若已无碍的话,不妨随我入宫一趟。”
“卑职遵命。”
从茂陵邑到长安未央宫,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公孙弘现在已是惊弓之鸟,自然要把青芒叫在身边才安心。
“我还有些话问你,咱们边走边谈吧。”公孙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外走去。
果然没有料错。青芒想,这就是要查问自己的底细了。
汲黯被杜周所说的“往事”吓得汗毛倒竖、险些失态,心中顿时恼怒,沉下脸道:“这么说,你故意要求在这家酒肆的这个房间见面,就是为了拿这件事来吓唬本官?”
“内史息怒。”杜周抱了抱拳,“卑职这么做,并非为了吓唬您,而只是想让您知道,韦吉一案牵连甚广,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所以,查不查这个案子,还望您三思。”
“笑话!”汲黯冷哼一声,“不就是牵连到匈奴太子吗?有什么了不得?本官若是如此怯懦之辈,怕也混不到今天了。”
“当然当然,卑职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於丹的案子,卑职尚未说完,内史可以听完之后再做定夺……”
“没什么可定夺的。”汲黯一挥手,没好气道,“有什么话你就痛快说了,少在这给我卖关子!”
“是是,卑职这就说。”杜周淡淡苦笑,“於丹生前,是这家酒肆的常客,几乎天天到此买醉。自然而然,便有不少匈奴人聚拢到了他的身边,其中既有归降我大汉的匈奴小王、将军,也有定居长安的匈奴贵族和商人,还有种种缘由流落至此的各色人等,俨然组成了一个流亡长安的单于小朝廷。大行令韦吉察觉之后,便劝於丹检点,以免让天子猜忌。不料於丹却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后来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二人大吵了一架,韦吉既恼怒又怕被牵连,便向皇上奏报了此事。皇上明面上没有表态,私下却命张廷尉深入调查,于是卑职也参与了此事。不久,张廷尉便呈上了一份‘於丹小朝廷’的主要人员名单。皇上御览后,仍旧没说什么。可是再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汲内史想必也都清楚,卑职……就不必明言了吧?”
听着杜周这一番话,汲黯不由得暗暗心惊。
他记得很清楚,元朔三年,於丹归顺还不到三个月,便有两个匈奴小王、一个将军、三个贵族及多名商人在十来天内相继横死,有落水溺毙的,有被马车撞死的,有上吊自杀的,也有家中失火烧死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这些事件在当时的长安朝野引发了不小的议论,汲黯也感觉颇为蹊跷,但因与己无关,没过多久便淡忘了。可现在看来,这些人的死亡分明只有一个共同的原因,那就是被天子派人暗杀了!
杜周不敢明言的也正是这一点。
於丹私下缔结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匈奴小集团,天子对此必然极为不悦。但这种事情,天子又不宜公开降罪,因为公然施以刑戮,便会让将来想要归降大汉的匈奴人寒了心。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用暗杀手段把这个“流亡小朝廷”的核心成员一一除掉,同时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以掩人耳目。
凭着多年与天子相处和对天子的了解,汲黯相信这种事他完全干得出来。
就此而言,之后於丹被毒杀,会不会也是天子所为呢?
思虑及此,汲黯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照杜周方才所言,他认定於丹之死是匈奴单于伊稚斜所为,可现在汲黯却觉得,天子刘彻的嫌疑似乎也不可排除……
而如果按照上述理路继续推演的话,那么韦吉之死就越发显得扑朔迷离了。因为正是由于他的告密,才引发了后来於丹等人的死亡。如此一来,具备报仇动机、想杀韦吉的人就不仅有伊稚斜,还有可能是於丹的手下或任何一个“流亡小朝廷”的成员。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明白杜周为何要告诫他“三思后行”——韦吉这个案子,背后的水实在太深了!它不仅牵连到了匈奴和於丹,更要命的是牵连到了天子和他的一系列杀人阴谋!
见汲黯怔怔出神,杜周咳了咳,轻声道:“汲内史,您看,这韦吉的案子,还要不要往下查?”
汲黯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定定地看着杜周,只说了一个字:“查。”
浩浩****的丞相车队从西渭桥上缓缓驰过,朝长安城的雍门方向行去。
青芒策马跟在丞相车驾旁,朱能率一队侍卫充当车队前导,侯金另率一队殿后,总计近百名侍卫前呼后拥,把公孙弘车驾紧紧护在中央。
“秦穆,你跟你表兄韩当,是姑表还是姨表?你们二人是同乡吗?”
方才从丞相宅邸出来,公孙弘一直跟他东拉西扯,现在终于扯到正题上了。
“回丞相,卑职与表兄是姨表亲,并非同乡。”青芒从容道,“卑职的外祖父是颍川人,生有二女,姨母嫁到河东,家母嫁到汝南,两家并不住在一处,不过时有往来。”
这几日,在与朱能、侯金的“闲聊”中,青芒早就不着痕迹地把想要知道的东西都套了出来。上述回答都是门尉韩当曾向朱、侯二人透露过的信息,确凿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