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刘彻当然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奏报。
自己百年后的寝宫居然成了这些墨家刺客的藏身之所,这样的事实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是当众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刘彻在惊愕和震怒之余,把负责守护陵寝的大小官员一股脑儿全部投进了监狱。
其中,先已被捕的陵令荀遵和庙令孔禹成了天子发泄愤怒的首要对象。次日天刚蒙蒙亮,郎中令李广和卫尉苏建便各率一队南军骑兵奉旨出宫,悉数抓捕了荀遵和孔禹的三族老小共计数百口人。紧接着,天子急召公孙弘、李蔡、张汤、汲黯、殷容、张次公入宫,先以雷霆之怒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然后下达了旨意:命公孙弘、李蔡、张汤负责审讯荀遵和孔禹,挖出所有潜伏在朝中的墨家细作;命汲黯、殷容、张次公负责审讯牛皋,继续搜捕更多的墨家游侠。
所有人都意识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朝廷与墨家的对决必将愈演愈烈……
汲黯对搜捕墨家游侠的事丝毫不感兴趣,所以下殿之后,便叫住殷容聊了几句,说内史府最近琐事缠身,抓游侠的事就让殷容多费心了。
殷容知道,凡公孙弘和张汤牵头的事,汲黯向来是消极敷衍,便笑笑道:“汲内史有事尽管去忙,我这头若有进展,及时知会你便是。”
汲黯如释重负,忙拱手道:“那就多谢殷中尉了。”
“长孺兄就别跟我客气了,就咱俩的交情,还用说‘谢’字吗?”
其实殷容跟汲黯的交情也就一般,但因汲黯是天子的东宫旧臣,身份特殊,所以他乐意套这个近乎。再说,汲黯想躲清闲也好,这样在牛皋的案子上,殷容就可以一人独大了,到时候有了功劳也没人来抢。至于张次公,殷容自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汲黯又跟殷容拉扯了几句,旋即出宫,乘车回到了位于尚冠前街的内史府。
他跟殷容说自己“琐事缠身”,倒也不完全是假话。今日,公府里便有一件琐事等着他拍板,那就是正堂的重建工程。
内史府的正堂年久失修,一个月前在一场暴雨中坍塌了半边,汲黯最近都跟下面的掾属佐吏挤在一块办公,极为不便,因此决定推倒重建,并适当扩大规模。前些天已找人拆了旧屋、找了地平,并起了台基,前期工作基本完成,眼下就是木作工程了。
进了前院,汲黯便见手下一名掾史正与一个木匠模样的人站在台基旁,一边攀谈,一边比比画画。
“老仇,什么时候到的?”汲黯很熟稔地跟木匠打招呼。
二人闻声,连忙过来见礼。木匠躬身一揖,神态十分恭敬:“小民仇景见过汲内史,小民是昨日傍晚到的。”
此人五十余岁,身材健硕,目光精悍,分明就是昨夜前去接应郦诺等人的“仇旗主”。
“行了,乡里乡亲的,就不必拘礼了。”
汲黯是东郡濮阳人,与这个木匠仇景是老乡,也是多年旧识。几年前汲黯出资在家乡盖了一座宗祠,就是找仇景做的活儿,对他的手艺颇为放心。
“那可使不得。”仇景又恭谨道,“尊卑有别,小民岂敢造次?”
汲黯笑了笑:“你的人都到齐了吗?”
“有几个徒弟临时有事走不开,小民又另外找了些人,过几天才会到,不过现在大部分人手都到了,请内史放心,绝不会耽误工期。”
昨夜二十多名游侠在内城丧生,眼下的人手便与仇景事先报上的工匠人数不符了,所以他必须另行召集墨者来填补缺口。
“不耽误就好。住处什么的,也都安排好了吧?”
“都已安排妥当,就在咱们这尚冠前街的东边、靠近清明门的地方租了片宅子。”
清明门是长安东边三座城门居中的一座,出门十余里便是灞桥,交通极为便利。仇景租住此处,一来是靠近内史府,二来是遭遇紧急情况时便于撤离。
汲黯点点头,转向手下掾史:“先预支三成款项给老仇,他们一大帮人,出门在外、拖家带口的,不容易。”
掾史闻言,顿时面露难色:“禀内史,还没动工前,一般都只先付一成……”
“少废话!”汲黯脸色一沉,“什么时候本内史花钱还得跟你商量了?”
掾史赶紧连声答应。仇景在一旁也不住道谢。汲黯又跟他拉了几句家常,转身刚要出门,一侍卫匆匆进来,神色有些惊惶,低声道:“禀内史,出事了。”
“何事?”
汲黯昨日已跟另外一名御史府暗探“鸱鸮”联系上,这会儿正打算去跟他接头。
“刚刚得到消息,‘鸱鸮’今日早晨……被捕了。”
汲黯大吃一惊,连忙把侍卫拉到一旁,“因何事被捕?把话说清楚!”
“‘鸱鸮’的公开身份是茂陵内城的门吏,昨夜陵寝发生的事儿您也知道,今天天刚亮,内城的大小官员就全部被抓了,看来是凶多吉少……”
汲黯愕然无语。
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蜉蝣可有最新情况来报?”汲黯定了定神,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他还在追查匈奴降将赵信,目前尚无消息回报。”
汲黯想了想,袖子一拂,“走,去御史府。”
赵信是匈奴贵族,本名阿胡儿,数年前与汉军作战,兵败被卫青所俘,后归降大汉,被天子封为翕侯。当初於丹太子召集匈奴人聚宴,赵信起初曾参与了几次,后来便主动淡出,故而天子刘彻并未加以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