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出牛皋那档子事,咱俩的私谊,有这么深厚吗?”
一想到墨者牛皋在殷容眼皮底下居然活活把自己吃撑死了,公孙弘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此事令天子震怒,本欲将殷容免职,所幸公孙弘替他求情,才算保住官位,仅罚俸一年了事。殷容对此感激涕零,所以今天便忙不迭地送礼来了。
“丞相说哪里话。”殷容窘迫,“您是一代大儒,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卑职一向对您极为仰慕,平日总想来多多讨教,又怕搅扰了您,故不敢造次。这都是卑职的错,日后丞相若不嫌弃,卑职一定常来聆听您的教诲,多多跟您老亲近!”
听这意思,后续应该还有大礼,公孙弘心里挺满意,觉得这家伙还算会做人,但嘴里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可东西得拿回去,我不能收。”
殷容惶急,赶紧把坐姿改成跪姿,俯首在地,“丞相,您若不收,卑职今天便长跪不起了。”
“你这是干什么?”公孙弘皱眉,旋即长叹一声,“听说最近函谷关内外不少郡县遭了蝗灾,黔首们流离失所,虽说朝廷极力赈灾,但也是杯水车薪。你既然家境殷实,不如去救济一下灾民。”
殷容一听,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忙道:“是是,丞相心系天下、体恤百姓,令卑职十分感佩!那就有劳丞相,把卑职这点心意拿去赈济灾民,倘若不够,卑职还会再捐,还望丞相成全。”
公孙弘看着他,淡淡一笑:“你有这个善心固然是好,只是……你的钱由本相转捐,怕是不合规矩吧?”
“这怎么会呢?”殷容忙抬起脸来,“朝廷赈灾事宜一向由丞相府统筹安排,哪里灾民最多、最需要救济,也是您最清楚,所以由您来处理这笔赈灾款,再合适不过。”
“这么做,真的妥当吗?”
“妥当妥当,万分妥当!”
公孙弘又沉吟片刻,才淡淡道:“好吧,既然你如此有心,那本相就勉为其难,帮你处理一下。”说完,他漫不经心地瞥了那盒珠宝一眼,仿佛已经看见了几千亩肥沃的良田。
“多谢丞相!”
殷容如释重负,这才坐直了身子。
“对了,上回韦吉的案子,你不是派人去朔方了吗,有没有查到什么?”
良田到手,公孙弘适时转换了话题。
殷容摇头:“朔方军每月都会丢一些战马,多则十几匹,少则三五匹;另外,逃兵现象也时有发生。所以,那个朔方军马的线索,可以说毫无价值。”
公孙弘“嗯”了一声:“那,过后我让你去查河内郡的线索,你查得如何?”
“卑职也查过了,时间对不上。”殷容道,“韦吉在河内郡担任贼捕掾期间,朝廷尚未开始全面打击游侠,而他当时抓过的一些人,也并未发现与郭解有何关联。”
“这么说……”公孙弘思忖着,“韦吉一案的刺客,的确与墨家无关了?”
“种种迹象表明,并无相关。”
公孙弘沉吟片刻,忽然道:“韦吉在北邙山遇刺当天,不是有一个目击者吗?”
“对,一个樵夫。可他说,当时距离太远,没看清刺客的长相。”
“长相没看清,但是身材、体态、举止,总还有印象吧?”
“呃……这应该没问题。”殷容有些狐疑,“不知丞相何出此问?”
公孙弘想着什么,冷冷道:“我想让他认一个人。”
殷容一惊:“丞相发现嫌疑人了?”
“嫌疑人倒也谈不上,只是……有少许疑虑,需要澄清一下。”公孙弘若有所思,“这样吧,你改天带他过来,本相自有安排。”
“诺,卑职尽快去办。”
尽管当着张次公的面,公孙弘一心只想证明青芒的清白,但这并不等于他对青芒丝毫没有怀疑。换言之,从情感和现实需要的角度讲,他很愿意相信青芒是无辜的,相信他的确是一个从魏郡邺县来的不谙世事的乡野青年;但是,从理智和经验的角度讲,他又始终对青芒怀有一丝难以消除的疑心。
毕竟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生了太多颇具偶然性的事情,令他显得跟一般人很不一样。此外,青芒又太聪明、太能干了,这让他似乎具有了公府之人或江湖游侠的气质,与一名“乡野青年”的身份很不相称。所以,公孙弘看不清他,且总是隐隐觉得——在青芒貌似单纯和忠心耿耿的外表之下,仿佛隐藏着另外一张复杂且令人捉摸不透的面孔。
殷容起身告辞,公孙弘却心不在焉。
直到殷容走到门口,公孙弘才忽然想到什么,叫住了他,道:“不必带过来了。改日,直接带他去韦吉遇刺的现场。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诺。”殷容观察着他的神色,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丞相,不知您到时候想让他认什么人?”
“这你就不必问了,到时候你自然知道。”公孙弘沉声道,“还有,这件事情,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把它烂在肚子里,听懂了吗?”
“当然,当然,卑职明白。”殷容连忙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