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青芒和仇芷若两情相悦,所以他愿意压抑自己,成全他们。虽然这么做很痛苦,但对他来讲并非无法办到。眼下真正令他困扰和焦灼的是—仇芷若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她来到未央宫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石渠阁出事那晚,他似乎隐隐看见一个身影从漪兰殿的宫墙上一掠而过。
他觉得那个身影很像仇芷若,可当时光线太暗,他又不免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还有,青芒不久前在睡梦中呼喊的那个名字,明显也不是“仇芷若”。这足以说明她用的是化名。如果她真是一个出自木匠人家的普通女子,又何须化名?
所以,霍去病不得不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他甚至觉得,青芒和仇芷若有可能联手盗取了天机图,同时在谋划什么危害朝廷的事。换言之,他并不排除仇芷若是墨者的可能。
倘若事实如自己所料,那么等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他该拿青芒和仇芷若怎么办?在忠于朝廷和朋友义气之间,他又该如何取舍?
而上述所有这一切,他都不可对人言,也无法自我排解,故而才会寝食难安,倍感困扰……
霍去病就这么茕然一人、怔怔出神地站在空旷的校场上,浑然不觉夜色已深。直到不远处传来四更梆子的响声,才把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沉沉一叹,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
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带着这些难以排遣的痛苦和烦恼躺到**去,即使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很可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就在这时,两名身着校尉甲胄的骑者从他身后飞驰而过,横穿校场,然后停在了校场边上的一座营房前。
霍去病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不由愣住了。
尽管距离较远,但借着营房门前灯笼的光亮,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两名校尉,一个是陈谅,另一个居然是张次公!
怎么回事?
这家伙为何会深更半夜突然出现在这里,还穿上了校尉的甲胄?
“弟兄们醒醒,有活儿干啦。”陈谅用力拍打着营房大门,“赶紧给我穿戴齐整了,把马牵上,校场集合。”
张次公仍骑在马上,左顾右盼,颇有些踌躇满志之态。
无意间,他的目光瞟了过来,刚好与霍去病四目相对。
张次公朝这边扬了扬下巴,与其说是打招呼,还不如说是挑衅。
霍去病面无表情,定定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长安城万籁俱寂,唯独西市的铁器工场仍旧热火朝天。
从白天到现在,严助和老陈等几个工匠对淬火剂的配比进行了反复试验,结果打出来的铁件始终达不到理想效果,气得严助连声骂娘。
此刻,严助等人围在火炉旁折腾得满头大汗,而青芒却离他们远远的,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严助扭头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拎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钳就冲了过来,怒不可遏道:“我说秦尉丞,你还有没有良心?大伙儿都急得快上吊了,你可倒好,居然在这儿躲清闲!我请你过来是让你来出主意的,不是让你来睡觉的!”
“急有什么用?”青芒眼皮微抬,懒洋洋道,“你不让大伙儿睡觉,这么通宵达旦地拼命折腾,就能把问题解决吗?”
“那也比你在这儿偷懒睡觉强,至少大伙儿一直在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想办法?”青芒伸了个懒腰,“有道是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冷静。我劝你还是让大伙儿去睡一觉吧,说不定一觉醒来,就找到办法了。”
“你说得倒轻巧!”严助仍旧怒气冲冲,不自觉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钳,“秦尉丞,我警告你,你要再这么袖手旁观,一点儿责任都不担,我就到皇上那儿告你去!”
“严大夫,我也警告你,把你手里的家伙放下。”青芒沉下脸来,眼中寒光一闪,“在我面前操家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严助被他冷冽的目光震慑住了,虽不情愿,也只能乖乖把铁钳扔了。
“还有严大夫,你别忘了,上回你不让大伙儿睡觉,已经闹出人命了,如果你不希望咱们这儿再死人,我劝你最好是吸取教训。”青芒冷冷道,“现在,我要回房睡觉了,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说完,青芒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严助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郦诺站在内殿门口,叫了几声“公主殿下”,里面却阒寂无声,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轻轻拍了拍门,又等了片刻,还是无人应答。
郦诺皱了皱眉,只好一把推开虚掩的殿门,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床榻上空无一人,一面锦衾掉在了床边的地上。
郦诺似乎明白了什么,苦笑了一下。
忽然,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