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雨弥漫在天地之间。
刘陵独自坐在一座精致的八角亭中抚琴。琴声沉郁喑哑,似有万千心事凝结其中。
侍女汐芸打着一把油布伞,沿着一条碎石甬道快步走来。
“翁主,渔夫密报……”刚一进亭子,汐芸便按捺不住道。
刘陵恍若未闻,纤纤十指依旧在琴弦上来回拨动。
汐芸见状,只好等在一旁。
片刻后,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飞入雨幕之中。
“渔夫说什么了?”
刘陵淡淡问道,却没有回头。
“他说,墨弩成功在即,他已遵翁主之命,将弩机的整套制作技术以图文形式载入帛书。若无意外,他今明两日便可与翁主见面,将帛书献上。”
“整机测试可做过了?”
“他说,今日将由秦尉丞进行主测。”
“既然还没做,那说成功在即,是不是早了点儿?”
汐芸一怔:“翁主是担心,秦尉丞会做什么手脚?”
“那倒也不至于。”刘陵站起身来,仰望亭子外的茫茫雨幕,“青芒这差事是刘彻钦点的,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敢做手脚,岂不是找死?再说了,这回能在一个月的期限内造出墨弩,必是青芒之功,他若想做手脚,又何必把它造出来?”
“青芒有那么厉害吗?”汐芸撇了撇嘴,“奴婢可是听说,他这一个月,有近半时间都在外头跑,根本没在工场里头待着。”
刘陵冷哼一声:“无知之见!墨弩这东西,若是肯花工夫就能搞出来,当初我父王密召了那么多能工巧匠,埋头苦干了好几年,又何至于徒劳无功?”
“这倒也是。”汐芸点点头,叹了口气,“当初青芒要是不走就好了,这样咱们早把墨弩造出来了。”
“瞧你那记性!”刘陵回头白了她一眼,“当初就是蒙安国要带走青芒,父王才逼他拿墨弩来换的,怎么可能既要墨弩,又留住青芒?”
“对对,奴婢把这茬给忘了。”汐芸吐了吐舌头。
刘陵回忆往事,沉声一叹:“父王本以为,拿到那几十把墨弩,再召能工巧匠来研究一番,定能掌握其机理,继而批量打造,便能装备咱们自己的军队。没想到,这墨家的东西竟如此复杂!可惜啊……”
“翁主,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您也不必烦忧了。现在不正好吗?刘彻命青芒仿造墨弩,可他断然不会想到,结果反倒是替咱们做了嫁衣。”
刘陵思索片刻,沉声道:“传令渔夫,无论今日测试是否成功,都要尽快把帛书弄出来。”
“诺。”
只花了小半个时辰,青芒便将条案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零件组装成了一把结结实实的墨弩。
众人不由一片雀跃。
张汤也是一脸兴奋,当即起身,走到青芒身边,一把夺过连弩,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会儿,接着咔嚓咔嚓把箭匣来回装卸了几次,然后“哗”地一下拉起望山,转身面朝正堂门口。
距正堂大门数十步外,早有一面靶子立在了萧墙之下,正是为测试连弩所用。
张汤瞄准了靶子。
“张廷尉,”青芒淡淡道,“您适才还说,卑职这差事没人敢越俎代庖,怎么,现在就急着要抢卑职的活儿干了?”
张汤冷哼一声:“不就是射箭吗?如此小事,本廷尉还干不了吗?”
青芒呵呵一笑,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廷尉既愿代劳,卑职自然乐观其成,您请!”
张汤面露得意之色,转头继续瞄准。严助忽然走上前来,道:“廷尉,请恕在下直言,此事您还真不可代劳。”
“为何?”张汤明显不耐烦了。
“廷尉别忘了,这是一弩十矢的墨家连弩,必须连续将十支弩箭尽皆发射才算成功。万一中途卡壳,有可能是弩臂的问题,有可能是弩机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各部位之间那些勾连机件的问题。试问廷尉,万一待会儿试射出现状况,您能否根据卡壳声的细微差异,准确辨识出问题所在?”
张汤语塞,片刻后才冷然一笑:“照严大夫这么说,只有秦尉丞才辨识得出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