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陵哗地一下拉起望山,把墨弩顶在了侯金的脑门儿上。
侯金毫无惧色,怒目圆睁地与她对视着。
少顷,刘陵忽然把墨弩放了下来,嫣然一笑:“侯金,我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青芒,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还有他那个心心相印的仇芷若!”
御书房中,青芒意识到,既然自己的真实想法已被皇帝看穿,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何况今夜上殿之前,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还有什么好避讳的?即使是死,自己也要把心里话全说出来。
思虑及此,他便跪地抱拳,朗声道:“启禀陛下,臣不想看到墨弩这种杀人利器重现于世,所以陛下方才说得没错,臣的确是想毁掉帛书。”
刘彻冷然一笑:“这么说,铁器工场的那把火,的确是你放的喽?”
“回陛下,火是严助放的。不过,请恕臣直言,那把火,就算严助没放,臣……也会放。因为臣不希望墨弩落入任何人之手。”
“这个‘任何人’,也包括朕吗?”
青芒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刘彻眉毛一挑:“你口口声声说你忠于朝廷,但此举分明是在违抗朕的旨意,且蓄意破坏朝廷的北征大计。对此,你做何解释?”
“回陛下,臣并非有意抗旨,亦非蓄意破坏北征大计,而是万不得已,因为臣有一个极大的顾虑。”
“什么顾虑?”
“即使我大汉军队装备了墨弩,打败了匈奴人,可这个杀人利器难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万一有人以此对抗朝廷、祸乱天下,我大汉必将兵戈四起、生灵涂炭!所以臣宁可抗旨,也要毁掉墨弩,保我大汉国泰民安!”
刘彻看着他,似笑非笑:“可要是没有墨弩这样的利器,朕如何打败匈奴人?若不能消除边患,如何保我大汉国泰民安?”
“回陛下,臣以为消除边患,非唯武力一途。正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以计谋之,不战而屈人之兵,岂非善之善者也?”
刘彻冷哼一声:“说得倒轻巧!朕何尝不想‘不战而屈人之兵’?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以为朕和满朝文武都只会‘伐兵’,不会‘伐谋’吗?可时至今日,朝野上下有谁能帮朕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难不成,你觉得你能办到?”
青芒一怔,略为思忖了一下,决然道:“若陛下不弃,臣愿戴罪立功,跟随大军北上,招抚匈奴,以靖边患。”
刘彻眸光一闪,嘴角泛起一丝深长的笑意,定定地看着青芒。许久,那一丝浅笑竟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漾开来,化成了一脸明亮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凝望着满天繁星,又过了片刻,才头也不回地缓缓道:“蒙奕,实话告诉你吧,之前命你督造墨弩,只是朕对你的考验。如今看来,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招抚匈奴这件大事,朕筹谋已久,现在,总算可以交给你去办了。”
考验?!
青芒闻言,顿时大惑不解,忍不住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皇帝的背影。
“你以为,朕让你督造墨弩,就是想用这个杀人利器征战四方、屠戮天下吗?”刘彻淡淡一笑,“倘若如此,朕就变成了暴君、屠夫,与夏桀商纣无异了,还配当这个大汉天子吗?”
青芒怔怔地听着,非但没弄明白,反而更加糊涂了。
“其实,朕心中所虑,与你方才所言,可以说如出一辙。”刘彻转过身来,接着道,“毋庸讳言,一开始,朕的确对墨弩动过心思。毕竟这武器如此厉害,一旦装备了军队,我大汉健儿便能如虎添翼,朕何愁不能消除边患、开疆拓土?到那时,不用说区区一个匈奴,扫平八荒四夷都不在话下。但是,正如你担心的那样,朕后来冷静一想,倘若此利器重现于世,普天之下对其心存觊觎的人必如过江之鲫—今日朕可以拥有它,明日别人也可以拥有它。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大汉天下必将永无宁日。思虑及此,朕便暗下决心要毁掉墨弩了……”
“既如此,陛下何故还要大张旗鼓地仿造墨弩?”青芒忍不住打断了皇帝。
刘彻无声一笑:“朕的用意有三:首先,朕毕竟是一国之君,做事不能只考虑一方面,而要兼顾全局。比如朝中的武将们,尤其是像霍去病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壮派,自然一心想把墨弩造出来,以便在战场上大显神威。倘若朕不顾及他们的意愿,公然将墨弩销毁,势必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所以,朕自然要大张旗鼓,表现出对墨弩志在必得的样子。倘若最后造不出来,大家无话可说;就算真造出来了,朕也另有对策。但无论如何,朕都不会用它装备军队。”
青芒恍然大悟。
“其次,朕早就知道,刘陵安插了一名细作在朕身边,代号‘渔夫’,而严助便是朕的怀疑对象之一。不过,朕的怀疑只是出于直觉,没有什么证据。所以,朕才决定利用此次仿造墨弩之机,暗中考察他。如果真是刘陵的人,他必然会采取行动,也就必然会露出破绽。因此,严助今日所为,可以说并未出乎朕的意料。”
“这么说,陛下释放严助,其实是想麻痹刘陵,让她继续活动,以便挖出她的更多党羽?”
“是的。不过朕倒是没料到你手上有刘陵一党的名单,现在既然有了名单,严助这步棋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青芒点点头:“形势走到这一步,臣推断,刘陵肯定也容不下严助了。”
“就让刘陵自己去收拾他吧。”刘彻冷哼一声,“省得脏了朕的手。”
“看来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青芒颇为感叹,“敢问陛下,您方才说了两个用意,那么第三个用意,就是为了考验臣吗?”
刘彻笑了笑:“你的胆识和谋略,朕早有领教,所以朕知道,你是可以做大事的人。但与此同时,朕又隐隐感觉,你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你的心思也远比一般人幽微难测,这就令朕不敢全盘信任你。因此,朕才决定让你去督造墨弩。朕相信,通过这件事,你隐藏的秘密也好,你真正的心思也罢,都将一一浮出水面。而且,更重要的是,朕想知道你对墨弩的态度。假如你忠实执行朕的旨意,把墨弩造出来了,那你恰恰没有通过朕的考验;反之,你违抗了朕的旨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墨弩,才恰恰证明你的想法和朕完全一致。所以,朕才敢放心把招抚匈奴的大事交给你。”
至此,青芒才彻底释然,忍不住笑道:“陛下的深谋远虑,实在是令臣叹为观止!”
“平身吧。”刘彻大袖一拂,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道,“坐下说话。”
坐着跟天子说话,这可是三公才有的待遇。青芒站起身来,不禁有些踌躇。
“不必拘礼了。”刘彻走回御榻坐下,还大大咧咧地跷起了二郎腿,“不瞒你说,朕其实最讨厌繁文缛节,现在这儿又没旁人,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谢陛下!”青芒这才坐到了一旁的榻上。
短短一个时辰间,自己便从一名待斩的死囚变成了天子的座上宾—如此变幻无常、上天入地般的人生际遇,不由令青芒满心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