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的月光下,沣水泛动着粼粼波光。
当霍去病带着人马搜索到岸边的时候,张次公和刘陵早已渡过沣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郦诺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她昏昏沉沉起床,刚洗漱完,夷安公主便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说青芒不仅被父皇无罪开释,还被擢升为卫尉卿了。郦诺一听,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她暗自庆幸,同时却又百思不解:青芒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难道真的是凭那只锦囊里的几幅涂鸦?
郦诺很想去卫尉寺找他问个究竟,但又始终放不下心中的芥蒂—昨夜青芒身陷死牢,她当然无暇顾及其他,只一心牵挂他的安危;可现在他既已脱险,自己又主动去找他,岂不是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乎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杀父之仇了?
就在郦诺百般纠结之际,青芒忽然穿着一身崭新的卫尉卿官服,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地来到了漪兰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夷安公主跟青芒说笑了几句,便很识趣地带着侍女离开了。
“你来干什么?”郦诺冷冷道。
“我是来给你解惑的。”青芒粲然一笑,笑容就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从一个死囚变成卫尉卿的?”
“你如果是来显摆的,那请回吧,我没兴趣。”
“你没兴趣我也得说,毕竟昨晚你冒着那么大风险到死牢看我,这份情义我可是铭刻于心哪!”青芒说着,大大咧咧地在榻上坐下,“所以,我现在平安无事了,自然得来跟你知会一声,否则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也罢,你想说就说吧,我洗耳恭听。”郦诺也在另一边的榻上坐了下来。
青芒看着她,又是一笑,然后便开始讲述他昨夜在御书房中奇迹般的经历:从他向皇帝自首,坦白自己的身世讲起,再到举报刘陵和严助,然后又说到皇帝命他督造墨弩的真实动机……
郦诺听得万般惊愕、目瞪口呆,忍不住打断他:“你说什么?皇帝的真实想法跟你一样,也想毁掉墨弩?”
青芒点点头:“我也万万没想到,但事实就是如此,否则他怎么会赦免我的死罪?”
郦诺难以置信,蓦然想起夷安公主说的皇帝为了救一个牧童与熊肉搏的事情,心中越发惊疑困惑:难道,我真的误解刘彻了吗?他真的是一个体恤百姓、顾念苍生的皇帝?可他对付墨家的时候,为何又会那么严厉苛酷?
青芒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与你印象中那个一意要铲除墨家的皇帝不一样?其实在我看来,皇帝的本意也并非想把你们墨家赶尽杀绝……”
郦诺冷哼一声:“那你说他的本意是什么?”
青芒略为思忖,道:“如今天下,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内有诸侯蠢蠢欲动,四方豪强又多横行不法。对此,身为大汉天子,为了天下的长治久安,势必采取雷霆手段。而你们墨家,徒众遍布天下,个个身怀利器,虽然多为仗义任侠、锄强扶弱之士,却也不乏好勇斗狠、以武犯禁之徒。朝廷一旦下手整肃,是很难厘清二者的;加之各级官吏为了邀功,更不肯费心去分青红皂白。是故错杀有之,株连有之,挟私报复者亦有之。如此一来,你们自然会觉得,皇帝和朝廷是一心想铲除你们……”
“我不否认你说的这些情况。”郦诺打断他,“可你别忘了,当初郭旗主便是刘彻亲自下旨诛杀的,难道郭解也是作奸犯科的该杀之人吗?”
“郭解当然不是这种人。”青芒道,“可皇帝起初只是将他迁居茂陵,并无杀他之意。倘若不是他后来擅自逃亡,还有他的徒众出于报复杀害多人、完全无视大汉律法,皇帝又何至于对他痛下杀手?”
郦诺语塞,半晌才道:“无论如何,眼下我们墨家跟朝廷早已是水火不容了,你说这些又有何用?”
“不见得。在我看来,墨家同朝廷未必没有和解的办法。”
“和解?”郦诺大声冷笑,“怎么个和解法?”
“交易。”青芒直直地看着她,“跟朝廷做个交易。”
郦诺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一脸警觉道:“你不会是在打天机图的主意吧?”
“如果交出天机图,可以让朝廷与墨家化干戈为玉帛,可以保万千墨家弟兄的性命,那又有何不可?”
“你说得倒轻巧。”郦诺冷哼一声,“就算我愿意交,可你能保证皇帝一定会放过墨家吗?”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相信皇帝不是嗜血好杀之人。”青芒恳切道,“经过昨夜一番长谈,我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如果可以用和平手段治理天下,皇帝决不会滥用武力。”
郦诺想着什么,忽然淡淡一笑:“或许……你看到的只是假象呢?”
青芒眉头一蹙:“什么意思?”
“昨夜皇帝的表现如此异乎寻常,难道你就没有丝毫怀疑?”
青芒不解:“怀疑什么?”
“兴许,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才在墨弩这件事上迷惑你呢?换言之,是因为墨弩被烧了,他才顺水推舟,假意放弃墨弩,其实是想利用你得到更大的东西,比如……天机图背后的秘密?”
青芒不由一怔。
他蓦然发现,尽管郦诺的说法有些匪夷所思,却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尤其是联想到昨夜谈到最后,皇帝又刻意提到了天机图,似乎就更能印证郦诺的这种说法了。
“照你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权谋?”
郦诺眉毛一扬:“难道没有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