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假包换。”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阿檀那命如飘蓬,身不由己,风吹到哪儿便是哪儿。所以,不要问我为何离开,也不要问我何时回来。我无法回答你—除非我有一双比鹰还犀利的眼睛,能够看到风的方向。”青芒面带笑意,说出了这番有些奇怪的话。
然而,这些话对贺勒多来讲,却丝毫也不奇怪。
因为,这正是他多年以前说给青芒听的。
当时,年仅十五岁的青芒刚到匈奴不久,终日抑郁寡欢,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却唯独跟这个贺勒多“叔叔”投缘,经常跟着他去骑马、射猎、登山、泅水。青芒因此开朗了许多。然而好景不长,不到一年,贺勒多便奉单于之命,被调去了王庭。临行前,青芒含着泪问他为何离开、什么时候回来,贺勒多便苦笑着跟他说了上面那几句话。
方才认出贺勒多的一瞬间,这段往事忽然就在青芒的脑中苏醒了,所以他便顺口说出了这番话。
此时此刻,面对又惊又疑的贺勒多,或许没有任何回答比这几句话更能迅速拉近彼此距离,并且化解他的防范和戒备心理了。
果然,贺勒多闻言,眼眶蓦然一红,大步上前一下抱住了青芒。
青芒也觉得鼻子发酸,但眼下可不是叙旧的时候,便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有劳当户,带我去见一下王爷,我有事要跟他老人家谈。”
贺勒多松开手,抹了抹眼角,然后定定地看了青芒一会儿,却终究没再问什么,只说了一个字:“走。”
有贺勒多领路,加之青芒一身匈奴装扮,所以那些卫兵几乎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让他们进了大帐。
帐内灯烛通明,一位须发皆白却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伏案写字。
“怎么又回来了?”浑邪王头也不抬道,“还有何事不清楚?”
“王爷,您看看谁来了。”贺勒多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道。
浑邪王又埋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拿笔蘸了蘸墨水,这才抬眼一瞥。不料这一瞥之下,他整个人顿时僵住了,拿笔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与此同时,青芒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肤色黑红、脸膛方正的老人。
然而,令他感到遗憾和愧疚的是,方才一看清贺勒多的相貌时,与他相关的记忆便全恢复了,可现在面对着外祖父—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青芒恨不得举起拳头往自己的脑袋上砸几下!
就这样尴尬地对视了片刻,“啪”的一声,浑邪王的毛笔失手掉在了雪白的帛书上,墨汁四溅。
“贺勒多,你把这个十恶不赦的叛徒带到本王面前,是何用意?!”浑邪王冷冷道。
贺勒多慌忙俯首,刚要答言,青芒便抢着道:“请王爷不要责怪当户,是我胁迫他的。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您听完之后,如果还想抓我,再让当户把我绑起来也不迟。”
“本王凭什么要听你说?”浑邪王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竟然还有脸来见我?本王现在就杀了你!”说着霍然起身,从旁边的刀架上抽出刀来,然后大步上前,刀光直逼青芒面门。
贺勒多慌忙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青芒毫无惧色,迎着刀尖挺身而上,迫使浑邪王不得不生生刹住了脚步。
“你小子当真不怕死?”
“小子我敢单独来见您,便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青芒看着眼皮底下明晃晃的刀尖,淡淡一笑,“就算您真的杀了我,我也没有怨尤,因为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世上。我想,早在多年以前,您肯定就不止一次想杀了我吧?对您来说,我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孽种,一个玷污了您名誉的人,所以我早就该死了。结果我却多活了这么些年,其实早就赚了,就算今天死在您的刀下,又有何妨?”
浑邪王一震,拿刀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
“阿檀那,你说什么浑话呢?”贺勒多连忙呵斥,“再怎么说,你也是王爷的亲外孙,也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你血管里流的,也是王爷的血,这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你自己想想,假如你娘还活着,听见你今日这番浑话,她该多么伤心!”
贺勒多貌似责备,其实就是与青芒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在勾动浑邪王对女儿的思念,并且唤醒他内心深处的骨肉亲情。
果然,这位年过七旬的老王爷终于承受不住内心各种复杂情感的冲击,身子晃了一晃,手中刀险些脱落。贺勒多赶紧双手接过,把刀放回了刀架。
“贺勒多,你先出去。”浑邪王黯然道,“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遵命。”贺勒多暗暗松了一口气,跟青芒交换了一个眼色,快步走了出去。
“有什么话,赶紧说。”浑邪王背过身去,仿佛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说完了马上给我滚!趁我还没反悔。”
“谢王爷!那我就直说了。”青芒从容道,“我这次来,是奉了汉朝皇帝之命,想劝您息兵罢战,并且脱离伊稚斜,向汉朝投诚的。”
“哈哈,不出本王所料!”浑邪王大声冷笑,“你小子真是厚颜无耻!自己做了叛徒不算,还想拉本王下水?”
“您既然都料到了,说明您现在的处境并不太妙。据我所知,伊稚斜对您的猜忌和逼迫已非一日。若不是想利用您去对付汉朝,他恐怕早就对您下手了。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按兵不动,无非就是想让您和汉朝鹬蚌相争,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对此,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更为焦灼。所以,投奔汉朝,至少是您摆脱困境的选项之一,不是吗?我就不信您丝毫没有考虑过。”
“哼,我跟大单于不管有何矛盾,都是自己人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叛徒来指手画脚、挑拨离间。”
“自己人?”青芒冷然一笑,“没错,是自己人。可当初的於丹太子,跟伊稚斜难道不是自己人?还有,伊稚斜上位后清除掉的那么多王公大臣,跟他不也都是自己人吗?可伊稚斜何曾因此就放下屠刀呢?您不会认为,到了您这儿,他就会大发慈悲、网开一面吧?”
浑邪王顿时语塞,苦笑了一下,转过身来:“即使如你所言,那又如何?你一个毛头小子都不怕死,难道本王会畏惧他伊稚斜的屠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