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公孙弘和张汤都不禁暗露喜色,汲黯和苏建则越发不安。
没有人注意到,李蔡和李广也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暗暗对视了一眼,眼神颇为复杂。
“秦穆,”刘彻盯着青芒,沉声道,“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让罗姑比说说又有何妨?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朕都自有公断,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青芒无奈,只好缄默。
“罗姑比,”刘彻又道,“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说,只要是事实,便无需忌讳。”
“诺!”罗姑比得意地瞟了眼青芒,“禀陛下,您刚才问他是汉人还是匈奴人,其实居延那既不是汉人,也不是匈奴人,而是汉匈二族混血!这个秘密他一直瞒着所有人,臣也是在偶然得知的。若臣所料不错,他必定也向陛下隐瞒了此事。若果如此,那不就是欺君之罪吗?”
闻听此言,刘彻和殿上众人不禁都有些惊诧。
“秦穆!”刘彻当即沉声道,“你不是说你是汉人吗?现在又作何解释?”
青芒面露惭悚之色,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对不起陛下,臣没有坦白自己的身世,臣……有罪。”
“那朕现在就给你个坦白的机会。”刘彻冷冷道。
“是。”青芒神色黯然,缓缓道,“臣的生父,本是驻守五原郡的一名士兵;臣的生母,是匈奴呼衍儿部的一个牧羊女。有一年,家父出塞征战,负了重伤,并与大部队失散,弥留之际被家母所救,遂留下养伤。此后二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便结为了夫妻,家父也从此留在了草原。然而好景不长,就在臣出生不久,呼衍儿部与匈奴的其他部落为争抢地盘爆发战争,家母的父母兄弟尽皆罹难,家母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家父悲痛欲绝,苦寻无果,只好带着年幼的臣回到了魏郡邺县的老家。到了臣十五岁时,家父便因病去世了。临终前,家父念念不忘家母,说他相信家母一定还在人世,并把家母当年留下的一枚玉佩交给了臣,让臣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家母。臣不敢违背父命,安葬了家父之后,便踏上了流亡匈奴、寻找母亲的路……”
殿上众人听了,除公孙弘和张汤外,不禁都有些动容。
“那你后来找到你母亲了吗?”刘彻的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同情和伤感。
青芒凄然一笑,摇了摇头:“臣其实并不相信家母尚在人世,但是家父的遗命,臣却不敢不遵。就算明知没有一丝希望,臣也要去找;除非有证据能够证明,家母的确已经不在了,否则臣会一直找下去……”
刘彻闻言,一时竟也黯然无语。
“秦尉丞,”公孙弘忽然离席,走到青芒身边,微微冷笑道,“你这个故事编得十分感人,连本相都差点信了你。只可惜,你并未把谎编圆,还是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漏洞!”
青芒淡淡苦笑:“丞相何出此言?”
“你方才说,你父亲是到了草原才与你母亲结的婚,然后才生下了你,那本相就不明白了,你那个在章台街卖笑的姐姐秦姝月,又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刘彻眉头一蹙,目光立刻射向青芒。
“丞相有所不知,”青芒从容道,“家父虽然是到草原才生下了我,但他在从军之前,却已娶了一位指腹为婚的同乡女子。也就是说,家父被征发五原郡的那一年,其结发之妻、我的大娘,已经怀上了家姐秦姝月。
这一解释合情合理,公孙弘顿时语塞,而刘彻也当下释然。
“居延那,”一旁的罗姑比又开腔了,“饶是如此,你隐瞒身世不报,向陛下谎称你是汉人,终归还是欺君!这个罪名你敢否认吗?”
青芒未及答言,坐在下面的汲黯便霍然起身,接过话茬道:“既然秦尉丞的生父是汉人,那他说自己是汉人就不能算欺君,充其量只是没有说清原委而已。鉴于其身世如此凄苦,不便对人言也是情有可原的。换成是你罗姑比,你会拿着这事满世界嚷嚷吗?”
罗姑比一怔,不服道:“我当然不会满世界嚷嚷,我又没病!但我会向天子禀明,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是吗?”汲黯冷笑,“那你敢说,到今日为止,你已经把你之前在匈奴的所有情况都向皇上禀明了吗?你可曾向皇上说清你的身世以及你有多少牛羊、财宝、妻妾、子女?所有这些,你都统统禀报了吗?”
“这……”罗姑比一下子面红耳赤,“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错了。”汲黯冷哼一声,“我只是在用你的矛,攻你自己的盾。”
“行了,都别吵了!”刘彻皱眉喝止,然后沉吟了一下,才道:“秦穆身世,迥异常人,不便明言,朕能理解。此事,不算欺君。”
天子一锤定音,罗姑比只能悻然闭嘴。公孙弘也颇感无趣,只好撇撇嘴,悄然退回到了自己的坐席。
“陛下圣明!”汲黯如释重负,对着天子深长一揖。
“多谢陛下体恤!”青芒当即俯首抱拳,朗声道,“臣铭感五内,感激涕零!”
没有人注意到,此刻罗姑比其实也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因为从上殿一直到现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在配合青芒演戏。
而这场起伏跌宕、扣人心弦的“大戏”,自然是青芒一手策划的。
事情要从数日前的那个风雪之夜,华山脚下的那座驿站说起……
那天夜里,罗姑比在驿站客房中被大风惊醒,忽然察觉角落里立着一条黑影,便暗暗从枕头下摸出了佩刀。就在这时,黑影开口了:“别来无恙啊,罗姑比王爷!”
“谁?!”罗姑比吓得一跃而起,佩刀直指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