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此言差矣,我还真就想听你把话挑明了。”
汲黯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天在大殿上,你不是力挺公孙弘,让张次公的手下陈谅上殿替他作证吗?这还不算巴结公孙弘?”
“我不过是秉公直言,谈何巴结?何况陈谅上殿之后,不也道出实情了吗,可曾让公孙弘和张次公他们得逞?既如此,我支持陈谅上殿作证又何错之有?”
汲黯顿时语塞,旋即心念电转,忽然悟到什么:“我明白了,看来杜周事先已向你禀报过了,所以你早知陈谅会吐露实情?”
李蔡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误会终于澄清,汲黯不由大为内疚,赧然道:“惟贤老弟,那是愚兄错怪你了,方才……言语有些冒失,你别往心里去啊。”
李蔡呵呵一笑:“这么多年,你口无遮拦、乱发脾气的事还少吗?我若是真与你计较,岂不是要跟你绝交百八十回了?”
正说着,又有两驾马车到了。公孙弘和张汤先后下车,一边谈笑风生,一边走了过来。
汲黯和李蔡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李蔡便快步走进了府门,汲黯则硬着头皮朝公孙弘和张汤迎了过去。
内史府占地规模很大,屋宇宏敞,整个建筑布局呈“回”字形结构,即有内外两重围墙;府邸分为前、后两个区域,前院是办公之处(称为厅事),后院是起居之所(称为府舍),厅事与府舍之间以“閤门”相连,称为“前堂后寝”。
前院最重要的建筑便是正堂,府内的一干僚佐属吏在正堂两侧及后面厢房中分曹办公;后院的中部是内史汲黯和家人所居,东、西两边是小吏和仆佣的房舍,后部是一座面积不小的后花园;后院西北角有一个后门,门边建有一座望楼;东北角是一排庖厨,也是今日整个内史府最繁忙的所在。
青芒带着手下在府邸巡视了大半圈,经过庖厨附近时,恰好看见郦诺与一群女佣正在水井边淘米洗菜,杀鸡宰鸭,忙得不可开交。
兴许两人之间真是心有灵犀,青芒刚一看到郦诺,她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目光遂与他碰在了一起。
青芒的第一反应是想躲开,因为父亲的事这几日一直横亘在他心中,令他寝食难安,更令他不敢面对郦诺。
可郦诺显然不想放他走——他还没来得及“逃脱”,郦诺便扔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你们再到后门去看看。”青芒无奈,只好对身旁的朱能和侯金道,“跟门吏和咱们的人再交代一遍,今日外面的人一律不得踏入府内半步。”
“诺。”朱能、侯金当即带着手下军士离开了。
郦诺并未径直走过来,而是半道往左手边一拐,走向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伫立着几株梅花树,在这寒冬时节中正傲然绽放。
青芒四下看了看,见远近之人都在奔走忙碌,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抬脚跟了过去。
二人在盛放的梅花树下站定,四目相对。郦诺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才道:“我今日找你,是想跟你说,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了。”
青芒猝然一惊:“你是说……要离开长安?”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郦诺微微苦笑,“正堂既已竣工,我便没有公开的理由留在长安了。若不是汲内史让我今日留下来帮忙,我可能早就走了……”
这事情太过突然,让青芒一时反应不过来。
“公开的理由是没有了,可你不还有自己的理由吗?虽说公孙弘他们盯着你,但你完全可以隐藏起来啊!偌大的长安城,哪儿不能躲?”
“隐藏下来做什么?”
“你不是一心想替令尊报仇吗?”
“报仇?”郦诺露出讥嘲的笑意,“有你这么一位武艺高超且尽忠职守的卫尉丞保护着朝廷、保护着皇帝,我怎么报仇?难道要先杀了你吗?”
青芒语塞。
其实皇帝刘彻和丞相公孙弘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作为蒙安国之子蒙奕,他的立场与郦诺是一致的,两人完全可以联起手来对付朝廷。可问题是,自己并不单纯只是蒙奕。在目前拥有的四个身份中,最让他感到陌生的便是这个“蒙奕”——因为迄今为止,关于蒙奕的一切都是刘陵告诉他的,青芒自己几乎没有与这个身份相关的任何记忆,所以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无法认同。
还有,倘若真如刘陵所言,自己的父亲蒙安国一直与淮南王刘安联手、企图颠覆朝廷的话,那么这一点显然与青芒目前的认知和立场更为相悖。
尽管他不是很了解天子刘彻的为人,但至少他知道,从社稷安危、百姓福祉的角度上讲,刘彻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无论是抗击匈奴、压制诸侯,还是打击游侠、铲除豪强,都是一个负责任的皇帝为了天下的长治久安所不得不为之事。换作是青芒坐在御榻上,或许也只能这么做。
从这个意义上讲或者说从理智上讲,青芒目前更为认同的身份,其实是卫尉丞秦穆。
当然,从情感上讲,蒙奕和阿檀那这两个身份也并未从他的心上抹去——身为蒙奕,他不能置父亲的血海深仇于不顾,也不能置淮南王刘安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于不顾;而身为阿檀那,匈奴人就是他的另一半同胞,他又怎么可能完全站在汉朝的立场上与他们兵戎相见、向他们挥起屠刀?!
青芒的痛苦和纠结由此而生。
这相互冲突的多重身份仿佛在他心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青芒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已被片片撕裂……
在这场厮杀尘埃落定之前,他只能凭借直觉和一个人起码的良知,做卫尉丞秦穆该做的事。否则,他还能怎么办呢?
所以,此刻的青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蒙奕”从他的躯壳中钻出来,然后热血沸腾地对郦诺说:“皇帝刘彻和丞相公孙弘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就让咱们携手并肩、快意恩仇吧,把他们都杀了,然后一起自由自在地仗剑江湖、无拘无束地驰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