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工匠们夜以继日地埋头干活,一个个缺眠少觉、肝火虚旺,难怪一言不合便会掐起来。
本来青芒并不想搭理,不料下面的人吵着吵着居然动了家伙,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立刻灌入了他的耳膜。
青芒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见院中一高一矮两个工匠正手持长刀打得不可开交。其他工匠都远远站着,有的规劝有的吆喝,就是没人上前拉架。
青芒摇头苦笑,正欲开口呵斥,突然,那个高个子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猛地往前一扑,胸膛竟直直撞向矮个子的刀尖。
矮个子猝然一惊,慌忙缩手,却已经来不及了—长刀“噗”的一声刺穿了高个子的前胸后背。
周围看热闹的工匠们顿时发出一片惊呼。矮个子吓坏了,撒开手连连后退,然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青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中猛然闪过一幅与眼前景象极其相似的画面—一个身材壮实、脸膛黑红的工匠模样的汉子,被一把长刀贯穿了胸膛!
他是谁?
为什么我脑中会有这样的画面?!
这时,严助带着一队军士怒不可遏地冲进了庭院。青芒回过神来,赶紧在严助的目光瞟上来之前把窗户掩上了。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用力回忆着刚才那个乍现即逝的画面。
很快,画面便以定格的方式重新浮现了出来。
青芒终于清晰地看见:
这是一个月光明亮的晴朗的夜晚;那个工匠穿着一身臃肿破旧的匈奴袍服,衣服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他站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刺中他的那把刀,握在一名匈奴百夫长的手里;而在这个百夫长和工匠周围,至少还站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匈奴士兵。
共工?!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青芒十分确凿地相信,画面中这个被匈奴人围困的工匠,一定就是携带着天机图流落匈奴的墨者共工!
紧接着,记忆中的画面出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转折—共工在被刺中的刹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同时右手一挥,刀光闪过,那个百夫长的头颅竟飞了出去,一道血柱从断颈处喷射而出。
周遭的十几个匈奴士兵呆了一瞬,旋即挥刀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旁边的树上飞掠而下,然后便是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厮杀……不,准确地讲,是黑衣人对这些匈奴士兵展开了一场毫不留情的屠杀。
因为这些貌似凶悍的士兵,在黑衣人面前,既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
短短片刻工夫,所有匈奴士兵便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月光下,黑衣人撕下面罩,阿檀那的脸露了出来。
共工扭头看着他,惨然一笑,接着便瘫软了下去。阿檀那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了他……
接下来,画面一转,阿檀那背着共工在树林中健步如飞地奔跑着,身后不远处紧跟着一串串星星点点的火光,显然是追兵。
共工的后背斜挎着一只黑色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圆筒状的东西。
然后,画面变成一处昏暗逼仄的山洞,一堆小小的篝火在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共工奄奄一息地躺在篝火旁,阿檀那正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止血,无奈鲜血还是从伤口处汩汩而出。
“别忙活了……”共工气若游丝,指着一旁的帙袋,“带上它,去长安,找铁……铁锤李。”然后,又让青芒从他身上撕下一块儿布条,用手指蘸了血,在上面颤颤巍巍地写下“维天有汉,鉴亦有光”八个字。
“若是找不到铁锤李呢?”
听完共工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些相关的事后,青芒问。
共工微微一怔,旋即苦笑了下:“若是找不到他,樊左使也……没来找你,那就说明,墨家……差不多也完了。到那时,你便可……替墨家,完成……最后一件事了。”
“最后一件事?”阿檀那蹙眉,颇为不解。
共工虚弱地垂了一下眼皮,算是回答。
“什么事?”
“打……打开天机图,然后,毁……毁掉一切。”
“既然要毁掉一切,又何必打开?”阿檀那瞥了地上那只黑色帙袋一眼,“我直接把它毁了不就完了?”
“不!”共工露出焦急之色,“必须打……打开它,才能毁掉它……背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