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北周主宇文邕才开始亲理朝政,对很多事都施行严刑峻法,就算是骨肉至亲,也不宽容。齐公宇文宪虽然升任冢宰,实际上是夺了他的实权。又对宇文宪的侍读裴文举说:“当初魏朝末年,朝廷没有纲纪,太祖辅政;后来周室接受天命,晋公又执掌大权;积习生常,愚昧的人以为理当如此。岂有三十岁天子为人所制(宇文邕本年三十岁)!《诗经》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这一人,就是天子。你虽然陪侍齐公,但并不等于是他的臣子,如果你想尽忠职守,就应该辅佐他走上正道,劝勉他遵从大方,让我和他君臣和睦,兄弟亲爱,不要让他自生嫌疑。”裴文举把这些话转告宇文宪,宇文宪指着自己的心,抚着茶几说:“我平生之愿,你难道不知道吗?但当尽忠竭节而已,还说什么!”
卫公宇文直,性格浮诡贪狠,一心想当大冢宰;既不得,颇为怏怏不乐;又申请做大司马,想要据有兵权。皇帝知道他的心意,说:“兄弟长幼有序,你身为兄长,岂可返居下列!”于是任命他为大司徒。
11夏,四月,北周派工部中大夫、成公宇文建,小礼部辛彦之出访北齐。
12四月十九日,北周追尊略阳公宇文觉为孝闵皇帝(宇文觉被罢黜事,见公元557年记载)。
13四月二十二日,北周立皇子、鲁公宇文赟为太子,大赦。
14五月二日,陈国尚书右仆射王劢去世。
北齐左丞相斛律光被进谗言害死
15北齐尚书右仆射祖珽,势倾朝野。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非常厌恶祖珽,远远看见,就骂道:“贪得无厌的多事小人,现在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又曾经对诸将说:“边境消息,兵马处分,在赵彦深时代,都与我们参论。自从盲人(祖珽眼盲)掌握机密以来,全都不跟我们说,恐怕要误国家的事。”斛律光曾经在朝堂垂帘而坐,祖珽不知,乘马在他跟前经过,斛律光怒道:“小人竟敢如此!”后来,祖珽在内省,说话高声傲慢,斛律光恰好经过,听见,又怒。祖珽觉察到,私底下贿赂斛律光的随身奴仆,问他怎么回事,那奴仆说:“自从您掌权用事,相王每夜抱着膝盖叹息说:‘盲人入朝,国家必破啊!’”穆提婆求娶斛律光的庶女,斛律光不许。北齐主高纬赏赐穆提婆晋阳田地,斛律光在朝廷上说:“这块田地,神武帝(高欢)以来一直种植牧草,饲马数千匹,以抗拒寇敌。如今赏赐给穆提婆,岂不是伤害军务!”由此祖珽、穆提婆都怨恨他。
斛律皇后得不到皇帝宠爱,祖珽于是从中挑拨离间。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为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善于治兵,士马精强,边境防卫,戒备森严,突厥畏惧他,称他为“南可汗”。斛律光的长子斛律武都,为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兖州二州刺史。
斛律光虽然贵极人臣,而性格节俭,不好声色,很少交结宾客,也杜绝馈赠,不贪权势。每次朝廷会议,总是在最后发言,说出来的意见都合情合理。或者有上奏皇帝的表疏,令人执笔,自己口述,务从简明扼要。作战行军,都仿效他的父亲斛律金的兵法,在全军营舍完成之前,绝不进入自己幕帐休息;或者一整天都不坐下,也不脱下盔甲,总是身先士卒。士卒有罪,最多背上打军棍,从不随意杀人,众人都争相愿意为他死战。自从结发从军,从无败绩,深为邻敌所惮。北周勋州刺史韦孝宽秘密散布谣言说:“百升飞上天,明月(斛律光又名斛律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令间谍到邺城传诵,邺城小孩们就在街上歌唱。祖珽又编造一段添上:“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他的妻兄郑道盖上奏。北齐主高纬问祖珽,祖珽与陆令萱都说:“确实听到过。”祖珽顺势解释说:“百升,就是一斛。盲老公是我,与国同忧。饶舌老母,似乎是女侍中陆令萱。况且斛律家累世为大将,斛律明月声震关西,斛律羡威行突厥,女儿为皇后,儿子娶公主为妻,谣言可畏啊。”高纬又问韩长鸾,韩长鸾认为不可猜忌斛律光,事情于是放下了。
祖珽又去见高纬,请求单独密奏,当时只有何洪珍在旁边。高纬说:“之前得到你的汇报,就想施行,韩长鸾认为绝无此理。”祖珽还没回答,何洪珍进言说:“如果本无此意,也可;既有此意而不决行,万一泄露,怎么办?”高纬说:“何洪珍说得对。”但还是犹豫未决。正巧丞相府佐封士让密奏说:“斛律光之前西征还师,皇上敕令解散部队,斛律光引兵逼近京师,将要图谋不轨,后来事情不果而中止。他家藏弓弩盔甲,奴僮数以千计,常常遣使到斛律羡、斛律武那里,阴谋往来。若不早图,恐怕事不可测。”高纬于是相信,对何洪珍说:“人心也真是灵,我之前怀疑他要谋反,果然。”高纬性格怯懦,担心马上就会有事变,令何洪珍驰马召祖珽来,告诉他说:“我想召斛律光进宫,担心他不从命。”祖珽说:“派使者赐给他骏马,对他说‘明日将游东山,大王可乘此同行’。斛律光必定入宫谢恩,乘机逮捕他。”高纬依计而行。
秋,七月二十八日(原文为六月,根据柏杨考据修改),斛律光入宫,走到凉风堂,刘桃枝从他身后扑上来,斛律光没有倒地,回头说:“刘桃枝经常干这种事(指诛杀大臣),我不负国家。”刘桃枝与三个力士以弓弦套住他的脖颈,将他勒死,血流于地,无论怎么洗涤铲磨,始终不能把血迹弄干净。于是下诏称斛律光谋反,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开府仪同三司斛律世雄和仪同三司斛律恒伽。
祖珽命二千石郎邢祖信到斛律光家抄家。祖珽在都省问抄得什么东西,邢祖信说:“抄得弓十五把,宴射用箭一百支,刀七把,皇上赏赐的长槊二支。”祖珽厉声问:“还有呢?”邢祖信回答说:“得枣木军棍二十束,凡是奴仆与外人打架的,不问曲直,即刻杖打一百棍。”祖珽大为羞惭,压低声音说:“朝廷已加重刑,郎中竭力替他昭雪,有什么用!”
邢祖信出来,有人责怪他太抗直,邢祖信慨然说:“贤明宰相尚且被处死,我何惜余生!”北齐主高纬遣使到梁州、兖州州府斩斛律武都,又派中领军贺拔伏恩乘驿车去幽州逮捕斛律羡,仍以洛州行台仆射、中山人独孤永业替代斛律羡,与大将军鲜于桃枝征发定州骑兵续进。贺拔伏恩等到了幽州,城门官报告说:“使者外罩官袍,内穿铠甲,马有汗,应该关闭城门。”斛律羡说:“敕使岂可怀疑抗拒!”出来见面。贺拔伏恩将他逮捕诛杀。
当初,斛律羡常以自己家族太显赫而恐惧,上表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又不被批准。临刑,他叹息说:“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与他的五个儿子斛律伏护、斛律世达、斛律世迁、斛律世辨、斛律世酋都被处死。
北周主宇文邕听闻斛律光死,为之大赦。
祖珽与侍中高元海共同执掌北齐政权。高元海的妻子,是陆令萱的外甥女,高元海数次把陆令萱私底下的密语告诉祖珽。祖珽请求担任领军,北齐主高纬许诺同意,高元海密言于高纬说:“祖珽是汉人,两目又盲,岂可为领军!”又说祖珽与广宁王高孝珩交结,由是中止。祖珽求见,为自己辩解,并且说:“臣与高元海一向有矛盾,必定是他说我坏话。”高纬脸皮薄,不能抵赖,就把实情告诉祖珽。祖珽把高元海与司农卿尹子华等结为朋党的事向高纬报告,又把高元海所泄露的陆令萱密语告诉陆令萱。陆令萱怒,贬高元海为郑州刺史。尹子华等都被贬黜。
祖珽自此独断专权,掌管中枢机要,总知骑兵、外兵事,内外亲戚,都得到显赫高位。高纬常令自己最亲信的宦官扶侍他出入,一直走到永巷;祖珽往往与高纬同坐御榻,论决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
【华杉讲透】
人臣威权太重,理论上就要被灭门,因为你挡不住君王的猜忌和其他大臣的嫉恨,所谓怀璧其罪,你拥有的权势,就是你的罪,防不胜防,所以,只有谦退一条路。斛律光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死是合理的;斛律羡死的时候,他也早就知道自己会满门抄斩。他们都“以盛满为惧”,但仅仅上表自请解除职务,皇帝不许,他们就算了。这不够!办法很多,可以称病,还可以装疯,就看你的决心有多大。其实还是自己舍不得富贵和权力。像斛律光,祖珽不跟他汇报,他就要骂娘,怎么叫谦退呢?都是自己找死。
也不要自以为忠君爱国,就问心无愧。你再怎么忠心耿耿,也无法证明自己。别人总是觉得,不管你忠不忠,没有你,我更安心!要想尽忠,要么你自剪羽翼到绝无篡权的实力;要么你比所有人都强大,包括皇帝,比如伊尹、周公,他们是有条件篡位而不篡,那才能完成自己的忠诚使命。
这一节讲了周、齐两国的两场政治屠杀,北周是英主杀了权臣,北齐是昏君杀了忠臣,两国的力量平衡就打破了,北周即将消灭北齐。
16秋,七月,陈国遣使出访北周。
17八月一日,北齐废皇后斛律氏为庶人。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右丞相,冯翊王高润为太尉,兰陵王高长恭为大司马,广宁王高孝珩为大将军,安德王高延宗为大司徒。
18北齐派领军封辅相出访北周。
19八月二日,北周派司城中大夫杜杲出访陈国。陈国皇帝陈顼对他说:“如果贵国要和我们联合攻打齐国,应该把樊城、邓城给我们。”杜杲回答说:“联合攻齐,岂止是弊国得利!您如果一定要得到城镇,应该去夺取齐国的,先索取我国汉南土地,使臣不敢闻命。”
【华杉讲透】
中国文化里缺乏制衡和均势的概念,合纵连横,合纵总是搞不成,连横一搞就灵,都以为自己可以与强者站在一起。陈国要与北周联合攻打北齐,就像后世南宋要与蒙古联合消灭金国。强的总是要打弱的,但你应该帮助弱的才对。你联合强者,那下一个被消灭的就是自己。
20当初,北齐胡太后自愧失德,想要取悦北齐主高纬,于是将哥哥胡长仁的女儿盛装打扮,置于自己宫中,让高纬看见,高纬果然喜欢,纳为昭仪。后来,斛律后被废,陆令萱想要立穆夫人;太后要立胡昭仪,自己的力量做不到,于是卑辞厚礼以求陆令萱,和她结为姊妹。陆令萱也因为胡昭仪宠幸方隆,不得已与祖珽一起奏请高纬立她。
八月十九日,立皇后胡氏。
21八月二十日,北齐任命北平王高仁坚为尚书令,特进许季良为左仆射,彭城王高宝德为右仆射。
22八月二十四日,北齐主高纬前往晋阳。
23九月一日,日食。
24九月十二日,陈国大赦。
25冬,十月二日,北周朝廷下诏:“江陵所俘虏为奴的,全部赦免为平民。”
26十月三日,北周派小匠师杨勰等出访陈国。
27北周绥德公陆通去世。